再枯榮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后來?”秋海歪下頭去,把茶狠狠砸了一口,“我把它的皮一剝,點上火烤來吃了。”
迎面睇見了疾驚駭的目光,他呵呵一笑,有些不好意思,“我那時都三天沒化著緣了,餓得急,哪還有功夫管它葷不葷素不素的,葷素不忌!活命要緊!”
了疾沒奈何地笑了一陣,他這師父不同尋常的和尚,也不是一味的認死理的人,凡事最講究個變通,說的話也常常出人意料,總是弄得人哭笑不得。
他一面替他續茶,一面慨嘆,“您這次回來就不要亂走了,您也是快六十的人了,再出去亂走,又遇見什么豺狼虎豹,哪里還斗得過?就安心留在錢塘,我還替您養老。”
秋海捋著胡須長笑一聲,又睡到地上去,“不走了不走了,還是家里好啊,有吃有喝的。”
秋海才剛回來,自然與了疾敘話不及,了疾唯恐他傷心,也只好將還俗的打算暫且按住不提,周周到到服侍了他幾天。一面記掛著上回對月貞說下的話,不知她在家有沒有擘畫著個名頭跑到山上來會他?
真是世事難料,原本月貞是打算借個燒香的名目到小慈悲寺去私會了疾,不想正要對琴太太說那日,偏趕上蕓娘生產。
蕓娘這胎也是奇怪,從夜里就開始感到腹痛,穩婆算著是天亮便能生產,屋里的人都不敢睡,預備著各樣東西等著,誰知等到天亮卻仍沒有要生的跡象。
太陽早早出來,也不知是曬的還是急的,霖橋腦袋上早起了汗珠子,在臥房里跺來跺去。那大夫把了脈,說是胎位有些不正,不好生產,要叫穩婆順一順胎。
霖橋一行吩咐穩婆,一行追著大夫到廊下,“這也不是頭胎生產,怎么會痛得那樣子?”
那大夫也急,只怕受霖橋的罵,背個醫箱躬著身,連也不敢抬起來,“哪有胎胎都是一樣的呢?二爺急也急不來,我先去擬一副方子煎給奶奶吃了,痛就能輕些,生產的事,還得靠穩婆。”
霖橋只得隨手招了個丫頭領他出去,一面折轉進臥房,見那穩婆彎著腰在窗前,兩只手摁在蕓娘肚子上一圈一圈地順著位。蕓娘就在她手底下一聲一聲地叫著。
那嗓子漸漸叫得沙啞無力,連咬牙的力氣也沒有了,人也像是水里澇上來,渾身衣裳均是濕.漉.漉的,臉上沾滿了頭發。霖橋幫不上忙,只得在屋里干著急,蕓娘的叫聲像錐子扎進他胸膛里,也使他感到一陣難耐的疼痛。
他那眉頭扣得死緊,心里一刻比一刻發虛,漸漸有些站不住,便扶著炕桌坐在榻上,盯著對面的床鋪。蕓娘在好幾個人的圍擁里,也一點點把臉轉過來望向他。
在這潮起潮落的痛覺里,耳邊的一切噪聲都變得杳渺了,她只聽得見自己虛弱的呼吸。她想著,坐在那里的人本不該是霖橋,卻偏偏是他消瘦而蒼白地坐在那里,仿佛是來還欠她的債。
她也想,他此刻一定滿腦子的念頭都是只求她平安,這想法幾乎是篤定。假如這世上有誰肯拿他自己的命來換她的平安,她也篤定這人會是霖橋。
諷刺的是,他們成親這些年,她對他的什么都沒興趣去知道,卻在這短短一月里,輕易就把他了解得透徹。更諷刺的是,越對他了解,她就越是有些盛情難承的絕望。在她汗濕的臉上,似乎有淚緩緩爬出來。
那穩婆在她肚皮上摁了半天,還不見胎兒冒頭,也怕擔待什么責任,忙抹著汗趕來霖橋跟前回,“恐怕是胎太大,有些不好生產,二爺別急,總是要生的,到時候自然就生了。”
霖橋倏地捶著炕桌大呵了一聲:“到時候到時候,到底是什么時候?有沒有個準時辰!要你有什么用?!”
然而就是沒用,此時也只能靠這些人支撐著。這些人忙前忙后,也不過是亂忙,東西早預備在那里,就是不生,白白急死人。
有個媳婦將放涼了水端出去,又換熱的進來,來回跑了幾趟,在廊下被琴太太房里來哨探的丫頭攔住問:“到底幾時生?”
媳婦攢眉搖頭,“誰知道?都痛了一夜了,穩婆原是估摸著早上生,你瞧這會,都快正午了,連根頭發絲都還沒瞧見。”
那丫頭拉著她向拐角走了幾步,“你看這情形,還能不能生下來呢?”
這媳婦生過兩個孩兒,多少也知道些,抑著聲道:“我看有些難,再這么捱下去,孩子還沒生下來,人就要先累疼死了。二奶奶這會都有些發昏了,看那大夫的藥煎來吃了能不能好些。”
有另一個婆子扎過來,也跟著嘀咕兩句,“我看這就是個孽胎,哪有那么能折磨人的孩子?這哪是生孩子,簡直是索命!”
丫頭擺擺手,示意此刻不要議論,一壁趕回琴太太屋里回話去了。那些亂糟糟的聲音傳不到這里,琴太太這屋仍舊是一種闃寂,盡管丫頭的語調有些急,也并未能掀翻這寂靜。
琴太太聽完就揮手叫她下去了,慢慢搖著扇對馮媽道:“要是生不下來倒好了,這孩子本就不該生的。”
馮媽轉來榻上坐,湊近了腦袋,“就是生下來也不怕,太太只管放心,那穩婆我一早就是交代好了的。霖哥的心此刻都系在二奶奶身上,哪還有功夫留心孩子?生下來,趁他不留神,那穩婆就……”
說到此節,她兩面虎口一圈,用力比了個手勢。
琴太太仿佛不忍看,拿扇把她的手拂下去,點了點頭,“那就好,沒了孩子,她就還是李家的二奶奶,從前的事我就權當不知道,橫豎鬧出來我霖哥也是沒臉。”
馮媽贊同地點頭,揀了顆晶瑩剔透的葡萄遞給她,“太太到底是仁慈,這樣的事也能容。”
這話彼此都明白是奉承話,誰也不去計較真假。琴太太只安安穩穩地打著扇子笑了下,心里盼著那孩子別生下來,生下來也是叫人難堪。
月貞趕到那院里去時,廊下早圍了好些人,都是些看熱鬧的下人,老老少少的,丫頭聽媳婦說生產的經驗,媳婦又聽婆子說一些生孩子的怪談。聽下來,無非都是些因果報應的閑話。
月貞雖然一早就看不慣這些好瞧熱鬧的人,倒是頭一回心里恨。她難得拿出個大奶奶架子,吵人群吆了吆,“圍在這里做什么?你們都沒事忙了?!”
一堆人頃刻散了,月貞又捉裙進屋里去,登時一股味道撲鼻,又是腥膻味,又是脂粉味,又是汗味。里頭穩婆丫頭都是干著急,蕓娘昏睡在床上,沒了力氣,眼皮孱弱地闔著。
這時有丫頭端了藥進來,霖橋噌地從榻上立起來去接,捧到床前喂蕓娘吃下。慢慢蕓娘像是沒那么痛了,也有了些精神,掀開眼皮把屋子脧一圈,對霖橋道:“叫人先出去,我想透透氣。”
月貞忙幫著邀人出去,自己也退到外間守著。側耳去聽,臥房里一霎靜得出奇。下晌了,太陽斜曬在暗紅的門簾子上,上頭的連枝牡丹紋像是活了過來,枝葉絞纏,像無數只訛命的手朝門里伸進去。
第65章 別有天(五)
天光烈得發白, 隔著淡鵝黃的窗紗,那烈又變得溫情些許, 好像外頭從來沒有過刺眼的太陽, 一切景象猶如春色溫柔。可身上都是黏黏糊糊的,汗水和羊水弄得滿床狼藉,也許還混著淚水。
蕓娘仰倒在這片廢墟似的景象里, 自己也像是一片敗瓦,哪里都是殘缺的。
唯有一處多余高高地隆在腹中,鼓得要將她的皮肉撕破似的。她朝下望過去, 覺得那是個殘垣斷壁的土堆,無數的碎瓦與細沙松滾下來, 漸漸將她活埋。
不相干的人都被趕到外頭去了,腹痛也消減了些, 吃了藥恢復了些精力, 她得以心無旁礙地看著霖橋。眼皮上的汗水淌進眼里,刺痛得她流下淚來, 目光就變得愈發模糊了。
眼前的霖橋看不清, 反倒從前的霖橋慢慢由她腦海里浮出身影。那時他還不這樣瘦, 面龐也不是這樣憔悴,曾稱得是位慘綠少年。是在她無心理睬的光陰里,他一點一點變成了如今憔悴蕭條的面孔。與其說是歲月殘酷,不如說是她殘酷。
她這樣想著,就笑了下, “你的好,我恐怕這輩子是報答不完了。”
此話猶如錐心, 霖橋一下濕了眼眶, 又怕在這會哭了不吉利, 便將眼睜了睜。不想香爐里的煙飄到他眼里,更是熏得人眼睛生疼。
他笑著說:“這會不要說這些,大夫說要存體力,還是少說話的好。”
蕓娘歪在枕上無所謂地看了眼肚皮,“這孩子生不生得下來都不要緊,隨他去,不必白費心。”她頓了頓,“其實也不該是你來費心。”
這話等同于是直白地承認了孩子不是霖橋的,在此前,他們從沒說過這話。霖橋本來也怕說,心里明白和宣之于口是兩碼事,明明白白講出來,就是彼此一點顏面也難存。就和他心里一直存在的感情是一樣,說出來是多此一舉,空余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