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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寬慰自己,他愛她,并不是因為要回報她對他的愛,不過因為她是她,她有不受拘束的野性,這原本就是他一開始所見的她的樣子。
進而又寬慰自己,他是沒有資格裁判她的。總不能因為他是男人,就能裁奪一個女人有沒有罪。倘或她有罪,那么同他的感情何嘗不是一種罪?
思及此,怒火平了些,氣卻無論如何也順不平,心里還是不暢快。他漠然地松開了她的手,慢慢朝上走。
月貞追在他身畔,頻頻拿眼窺他。知道他越是這樣子,越是屈服了的意思。她又有些心疼他,便搶了兩個包袱過來自己挽著,往他身上挨貼,“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你難道還要和我計較么?要同我計較起來,豈不是也要與你渠大哥算算賬?”
“狡辯。”了疾橫她一眼。隔定半晌,又輕聲問:“是文表哥吧?”
月貞老老實實地搗了兩下腦袋,每一下就如同個鼓槌往他心里砸下去。他早猜到的,可見她承認,和猜又不是一回事。
猜來猜去,總還有點否定的余地,這下一點余地也沒有了,那些男人本能的占有欲便在他心內拱著火。
可恰如她所說,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難道因為過去拋掉未來?太不值得了。那也并不能成為她的污點,她難道合該苦等他的愛?也太不公道了。
了疾一面生悶氣,一面在心里為她辯白,像是同自己過不去似的,額頭低蹙,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月貞看他一會,一邊沾沾自喜,一邊又替他感到些許不值。不論是因為他本性善良,或是因為他愛她,反正他總是拿她沒辦法。俗語說人善被人欺,她做了“惡”,也不免愧疚。
想了想,便笑嘻嘻地偏過半張臉去,“要不你打我兩下出出氣? ”
了疾暗暗咬著牙笑了,又氣又無奈,“你往后最好給我老實些。”
月貞撒嬌地嗔他一眼,“這還用你說?我早就打定主意要從一而終了。”
說完便跳到他背上去,兩條胳膊死死圈住他的脖子。
好像前事到此了結了,可了疾心里怎么都有些不是滋味。那些道理是說給自己的腦子聽,心可是不長腦子的,滿是本能的情感。所以他仍然沒好氣地甩了她兩下,“下去!”
月貞的胳膊圈得愈發緊了,“不下。”
“下去。”
“就不下。”
到山門外,月貞怕給和尚們看見,才肯跳下來,雙手合十,在門前向里頭那三重殿無比虔誠地拜了拜。
殿前那偌大的香爐里還有余煙裊裊,在模糊的天光里飄向沉寂的四野。林間的昏鴉蟲吟把這寺廟單獨分割成了一座孤島,離開了白日的喧囂,月貞有種塵埃落定的喜悅。
了疾在身畔看著她,見她嘴里念念有詞,便問:“你求的什么?”
月貞睜開一條眼縫沖他狡黠地笑了下,“不是求,是還愿。我從前在這里向菩薩許過愿的。”
“許的什么愿?”
她默然笑著,從前曾將的所有的虔誠都敬獻到這里,以求成全她的情慾。至于他會不會成全她,那時雖然有期待,卻很沒有把握。反正來祈福的香客都說不準心中所求能不能實現。她只不過是他們之中的一員,把不切實際的念想寄托在神佛身上。
所以如今愿望成真,倒有些意外的驚喜。
她洋歪歪地道:“不告訴你,反正是實現了。”
了疾猜到那夙愿,心里不由得泛起一抹蜜意。馬上又咬牙想,這女人是個人精,身心異處,哪頭都不愿意虧待自己!
他冷淡地瞟她一眼,“你就得意吧,煮熟的鴨子也有飛的一天。”
“嗯?是么?”月貞追著他跨入山門,挑釁似的在后頭嬉笑,“煮熟的鴨子還怎么飛呀?我看是煮熟的鴨子嘴硬還差不多。你說是不是?你說嘛,你說嘛……”
天色已成極晦暗的藍了,錯落在山間的屋子遞嬗點亮了燈,像林間的螢火。禪房留宿著大做佛事的人家,了疾只得將月貞安頓在他精舍腳下的空屋子里。
月貞在后頭看著他掌燈,兩只笑眼慢慢燃起眷戀不舍的火花。
兩人好容易避開了家里人到了這里來,不出點什么事,總是不甘心的。她把包袱皮拋在榻上,一臉哀怨地嘀咕了兩句話。
了疾沒聽清,掉過身來問:“你說什么?”
“沒什么。”真叫她說她也有些不好意思,哀哀切切地睇了他一眼,踟躕一會,低著臉道:“我真就不能住在你的屋子里么?”
了疾的心跟著燭火彈動一下,卻說:“胡鬧,這是佛寺,不是家里。”
有一半是事實,另一半還是心里存著氣,故意要折磨人似的。
“在家里才不便宜呢。”月貞在背后剜他一眼。
了疾擎著燈放在炕桌上,明明該走,卻立在榻前。其實已經沒什么要說的,但貪戀這空氣,不肯走。待月貞轉過來坐在榻上,他冷淡淡地下睨著她,“你果然是真心悔過了?”
月貞點點頭,“再沒有比這還真的了。”
繼而又無話可說了,他只好向外頭走去。走到罩屏底下,又看她一眼,“你,真的不用請大夫來瞧?”
月貞走到跟前拉他的手,慢慢地晃著。那新燃的燭火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昧,有些話就是要在混沌不清的光線里才能以玩笑的方式好意思出口,“要不,你領我回去你屋里,保不定過些日子就真要請大夫了。”
兩個人一時都紅了臉,不過燭光照不明。
了疾心里雖然想,可臉上看著還是冷冷的。月貞自覺無趣,尷尬著把他松開,徘徊著步子踅回罩屏內,“我說笑的。”
了疾在門前站了會,終是硬下心腸走了。月貞把腦袋探到窗戶外頭,直把他的背影送入黑暗中,才望著那月亮慨嘆——原來不是不報,是時辰未到啊。
次日月貞睡醒起來便到精舍內尋了疾,誰知他老早就與眾僧往殿內做早課去了。做了早課,又忙著為香客做佛事解迷惑,連軸轉著,將她冷置在這里。
其間還打發了個小和尚往家里告訴了琴太太一聲,說他接了月貞到寺里去。
琴太太聽見后非但沒疑心,反松了口氣,與馮媽說:“鶴年接了她去也好,在她娘家給左鄰右舍看見,也難保要議論。鶴年那孩子心善,就愛攬這些事,上回是蕓娘,這回又是月貞。”
馮媽挨著榻沿坐下,“那來的小和尚還說,為貞大奶奶請過大夫了,貞大奶奶的身子無恙,只是前些時腸胃不好,有些沒精神。看來,那就是件子虛烏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