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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到一陣灰心頹敗,食難下咽,就擱住了碗,說要回房去躺著。
才剛跨出門,就看見對面鋪子那簾子給人挑動,有個人從鋪子里鉆了進來。月貞定在門上,怔了片刻,向他笑了笑。
這笑臉是有些殘破的,了疾心里陡地抽緊了下,便把那些或是事實或是捏造的話都忘了,走到院中來,“把你的東西收一收,我帶你回山上去。”
月貞還不及說話,白鳳就聞聲出來,看見是了疾,心里大松了一口氣,想李家的人肯來,就是不至于休棄月貞的意思。
她心里一霎又有了希望,忙招呼了疾,“原來是鶴二爺,快進屋里坐!正吃飯呢,您吃過飯沒有?”
了疾迎面行了個禮,“不坐了,來得急,還要帶著大嫂回寺里去,恐怕天黑。”
老太太也聞聲出來,想李家人還肯管月貞,倒了了她一件糟心事,也不多問,只推了下月貞,“還不快去收了東西跟著鶴二爺去?”
月貞什么也沒說,還是挽著那幾個包袱皮從那黑魆魆的廂房里出來。了疾也沒多講什么,迎上前將幾個包袱都接了過去。
他引著她到街前,早雇了一輛馬車在那里。車前坐著個趕車的老頭子,干干瘦瘦的,車也不好,兩個木輪子歪歪斜斜,簾子上破了好幾個洞。
月貞看見這馬車卻笑了,覺得不是雇的馬車,是雇的花轎,來迎娶她這位落魄的新娘。她飄飄蕩蕩的心仿佛靠了岸,睞目把身邊這“岸”睇了一眼。
這“迎親場面”很有幾分怪異,不單是她這“新娘子”落魄潦倒,連這“新郎官”也怪異,一個和尚,臉色很不好看,似乎負著氣。但還是盡著他的一份責任,將她小心地攙扶著登輿。月貞心里很高興,便頭也不回地捉裙鉆進車里。
作者有話說:
了疾:氣歸氣,惱歸惱,人還是要管的。
月貞:嘿嘿,我就是這樣吃定你的。
第68章 別有天(八)
中秋一過, 秋意漸濃,暮色里的街巷人跡稀疏, 又是誰家彈及相思調, 月貞回首一望,身后的整座城都在向長夜里墜下去,日落也是同樣的寂寥。山道上的翠蓋林蔭褪了一層綠, 慢慢開始泛黃,晚風吹來便卷起一地殘花。滿是凋敝昏殘的景象。
月貞卻聯想到“地老天荒”這個詞,心里藏著暗暗的高興。她沒想過了疾會來接她, 本來也不打算告訴他,想不到他卻是能掐會算似的, 總能在她失意彷徨的時刻尋過來。
他坐在對面,陰沉著臉色。那陰沉又不是雷雨交加的陰霾, 像是雨后新天, 云翳雖還未散,暴雨卻是已過去了的, 只等著一縷陽光露出來。
月貞知道, 只要她自己是好端端的, 再大的事情其實在他心里也不過如此。她就是吃定了他心善,有些得寸進尺地捂著嘴笑一下,“你怎么曉得我在娘家?”
了疾將胳膊肘撐在兩邊膝上,叉著手抵著下巴,頭是垂著的, 所以抬額看她的眼就露著幾分冷淡的兇相,“你房里的珠嫂子遣她男人到寺里告訴我的。”
“噢。”月貞猜著是珠嫂子, 忍著笑意點頭, 裝得若無其事, “那她還告訴你什么了?”
了疾放下胳膊,背貼在車壁上,個頭忽然拔高了,看她的目光又變成一種居高臨下的威懾,“她說有人在你床上翻到一個男人的香袋,交給了姨媽。姨媽疑心你與人有染,還疑心你有了身孕,所以送你回了娘家。”
馬車慢悠悠地在山路上顛簸著,月貞的影子就慢悠悠地在他瞳孔中搖晃,晃得人心煩意亂。她自己卻不覺得煩,臉上是慢洋洋的笑意,淺淺的,半點不知錯的樣子。
她知道他想問,卻要面子不肯直白問。她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得意,這得意也不知打哪里來的,好像知道他不能把她怎么樣,于是很不要臉地橫行霸道。
她將裙子上的灰撲了撲,“嘖”了下,故意與他繞彎子,“你看這些人,不就是撿著個男人的香袋子嚜,都恨不得在腦子里編出百十個故事來。”
了疾見她避重就輕不肯伏法,恨得牙根癢癢,面上還是維持著一副不亂不急的態度,“是啊,都不愛把人往好了想。”
月貞在對面點頭,坦蕩蕩的目光里含著一絲笑。笑得他更煩了,心想她怎能如此坦然無恙?他倒不要她哭著認罪,可好歹該有個知錯的態度!
他挑了下眉眼,“俗話說清者自清。你清么?”
終于是他先問起,月貞不禁更得意了些,“那就要看這‘濁’是什么樣子的了,反正我問心無愧。”
她把臉別到一邊,話雖如此說,心里還是有些慚愧的,但這慚愧因為他的愛,變成了小小的驕縱。
了疾恨不得將她的下巴掰轉回來。但此刻忽然有些較量高下的意思,他也不肯服這個輸,澹然地抱起雙臂,“那還有什么可說的呢,你既然問心無愧,那我就信你。”
月貞瞟他一眼,心里磨著牙,面上笑著。
相繼沉默下去,不過眼神卻在交鋒。他不轉睛地盯著她,嘴角微微彎著,因為顛簸的緣故,那目光在她身上慢慢地碾壓著,又散淡又凌厲的情狀。她仍然是別著臉,時不時地瞟他一眼,也是從容不迫的態度。
到山腳下馬車便停了,尚有一截小路得靠步行。了疾付了車錢,打發了車夫,轉背翛然地往小徑里爬上去。月貞落在后頭,自己挽著那幾個包袱皮,有些吃力。她故意“哎唷哎唷”地嘆了幾聲,也不見他掉回來幫忙。
她發了狠要治他個服服帖帖才罷,于是丟下幾個包袱扶住路旁的樹假裝嘔了幾回。了疾聽見動靜回身,又是懷疑又是懷怒,卻還是走回來給她拍著背,借機漫不經意地問:“未必你還真是有了身孕了?”
月貞翻了個白眼,“誰知道呢,你請個大夫給我瞧瞧好了。”
了疾手上漸漸使了幾分里,將她“啪啪”地拍著,兩只眼睛刻意閑散地往枝葉密蓋的天上看。
正遇到一群北雁南歸,四野射下來撕碎的殘陽,林間響徹著衰蟬。這詩意的景象剝去了他心里一層怒火,下剩的怒意都像是在賭氣似的,要燒也燒不旺。
能奈她如何?
他低眼看她一下,“舒服些了么?”
月貞為他這不得已的臣服暗暗竊喜,也愿意見好就收,“好些了。我在你們家好吃好喝慣了,回娘家這兩日吃的不合胃口,胃腸里就有些不大爽利。”
了疾輕描淡寫地掃過一眼,“不是懷孕?”
月貞又翻他一眼,“懷了,懷的鬼胎!”
了疾去將幾個包袱撿起來提著,淡瞅她一眼,“那個香袋又是怎么回事?”
月貞獨自先往上走了一段,捉著裙趾高氣揚地站在那里等他,“他們說的,你就信么?”
他沒想到反遭一問,有些猶豫著,一時答不出話來。月貞便在上頭跺了幾回地,一下反客為主,“你看看你看看,連你也信那些話,卻不來問我!怎么,我說的就不能信?”
“我并沒有不信你的意思。”了疾走上來握她的手,反將她了一軍,“那你說吧,我聽著,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貞的手陷在他手里,就有了幾分老實。她低下臉,那老實里仍帶著幾分心計,“那時候,是你先不肯要我。難道你不要我,我還要死心塌地等你不成?眼下你雖然是肯了,可那時候我又不知道你心里的意思。要是你一輩子不肯,就叫我白等你一輩子不成?我是告訴過你的,我不替人守寡。”
這又成了了疾的不是了,他忽然有些百口難辯的無奈,心里既不痛快,又尋不到個發泄的地方。的確是他回絕她在先,總不能叫她即便受了挫折,也接著在一條繩上吊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