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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房也睡不著,屋子卻有股暖烘烘的氣熏得人頭腦昏沉。她托著腦袋把窗戶推開,放了些冷空氣進來。外頭雪停了,只積了薄薄一層在地上。元夕一過,連雪也下得后繼無力似的,這想必就是最后一場雪了。
撐在窗臺上沒一會,就見鶴年領著兩個孩子打廊角轉過來,手里擰著好些小玩意。他將孩子們送進隔壁偏房內,才走到窗前來。
往里一瞅,不見下人,便握了握月貞的手腕子,“好冰,怎么撐在這里發呆?凍成這樣你也不冷么?”
他如今長出好幾寸頭發,勉強在腦后扎成個零碎的馬尾,因覺得怪異,成日戴著網巾,有了俗世的風度。穿著件蒼色直身,罩著毛襟的大氅,在這俗世的風度里,又是出類拔萃的。他關上窗,從門里打簾子踅進來,月貞眼睛里便亮一亮。
屋里的暖氣又聚攏來,熏得兩個人都“啊啾啊啾”地打噴嚏。月貞打完就笑,皮膚清透得能見底下的哀傷,“你們到哪里去逛了?”
鶴年坐下來,哪里變戲法似的掏出個布包裹,里頭裹著個烤得軟香的番薯獻給月貞。月貞躲了躲,“這是打饑荒的人才吃的東西,咱們家就吃不起飯了,你帶這個給我?”
“這個好吃,才剛在街上,他們吵著要嘗,我就買了一個,也咬了一口,真是好吃的。”他也不不嫌臟,徒手剝了皮遞到月貞嘴巴前,“你試試。”
這玩意是才傳到杭州來的,往年都是在愛鬧災荒的地方多,杭州這樣的魚米之鄉,自然少有人種,如今興盛起來,都當個玩意吃著玩。
月貞將信將疑就著那黃澄澄軟糯糯的肉咬上一口,嚼兩下便笑,“吃著有些像栗子,倒比栗子還軟還甜。”
“天下的東西難說,富人家吃的用的就未必一定是好的。”鶴年倏地湊過腦袋,咬了一點她嘴里的,順勢把她的腮掐了掐,“臉也凍成這樣,怎么大冷的天開窗戶?”
月貞不過是叫霜太太那些話砸得腦袋一重,想開窗醒醒神,卻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怎么先不告訴她?或者他就是故意不告訴她,免得難對她交代。
她關于愛的啟蒙全是在書里在身邊學來的,眼見著蕓娘緇宣那些人,始終對別人抱著一點懷疑態度。對自己倒是格外寬,就算有前頭蔣文興的事,她也篤定自己是一心愛他。
至于他是不是,她有些微不確定,兩個人在一處的光景越來越多,卻沒有可靠的未來兜底,她心里怎么會有底呢?她自以為不受前途的影響,只看眼前。可卻不知道,前途無望,眼前就未免虛幻。
越沒有底,她便越是不肯戳穿,只是試探,“我從太太屋里回來,給她屋里的炭熏得腦袋重。她點了好些炭在那里,就是沒煙,也架不住這樣熏。想來是年紀越大越怕冷了。姨媽也到她屋里去了,在那里說了些閑話。”
鶴年隨口問:“說了些什么?”他不是要知道,只不過是眷戀這夫妻一樣恬靜而無聊的一問一答。
月貞挑著眉眼,“你猜。”
“我如何猜得著?”鶴年見她那表情是執意等著他猜,便一面將番薯剩下的皮細細剝著,一面胡亂說一通,“左不過是說我父親明日走的事情,或是說惠妹妹和于家的親事,又或是議論霖二哥的身子不好。”
說到霖橋,月貞支頤著臉呆呆地嘆氣,“霖二爺就是那脾氣,誰勸都不聽,酒那東西吃多了畢竟傷身,他也不分個白天黑夜,回家來看了岫哥瀾姑娘,沒別的事情,就窩在房里自己吃酒。”
鶴年把一整個番薯遞給她,拍了拍手,“我再勸勸他,你們也別過于憂心,前日大夫來瞧瀾丫頭的臉,順道也給他把過脈,只不過是有些精神不好氣血不足,沒什么大病。”
月貞點點頭,又提了下眼,“不過我們方才沒議論霖二爺,倒是議論你來著。”
“議論我?我有什么可議論的?”
月貞避口去吃,又不說了,眼珠子只顧在他臉上打轉。看他那閑淡的模樣,似乎并不知道,就不存在故意瞞她的話了。
她略放了心,只要他心里還重她,就不打緊。可腦子里卻已鋪天蓋地展開了一連串的想象。一會想那郭家小姐是什么樣子,一會又想這兩個人做了夫妻該是什么樣子?
難道與他們之間也一樣,好得蜜里調油,連當著長輩眼對眼看一下,也是滿心激蕩?況且他心地又好,做了他的妻室,他一定是不忍心看見別人掉眼淚的。而且夫妻間又是光明正大的,恐怕比他們還要好上一層。
她心里一點一點地計較著,嘴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忽然那番薯給鶴年奪了去,起身丟在了罩屏角的灰盆里,“吃不下就不吃了,省得下晌連晚飯也吃不好。”
誰知一轉過來,就看見月貞在那里掉眼淚。他一時驚慌了下,忙走上前去,“怎么哭了?為了口吃的?我以為你是吃不下又不好拂我的意。”
月貞沒察覺掉了淚,忙揩了一把笑起來,“誰哭了?是給熏籠里的氣熏得鼻子發酸。”
鶴年盡管不信,也沒多問。他了解她最愛在心里存事。他拉她起來抱在懷里,笑了聲。
月貞倒想著他能問一問,要他給個明了的答案。其實他的答案早給過好幾遭,就是當作定心丸吃下去,那心都能鐵成秤砣一般了。可她還是覺得是飄著浮著的,人在半空中,總是落不到底。
她抬眼睇住他,“真是的,難道我說什么你都信呀?”
鶴年寵溺地望著她笑,“你難道還會對我說謊么?”
她脫身出來,背過身咕噥,“只怕是你對我說謊呢。”
鶴年疑惑著將她扳過來,“我對你說什么謊?”
這不過是她的一句牢騷,有大半沒想給他聽見,另一小半又希望他聽見。她心里存著事,看不慣他沒事人似的逍遙,故意尋釁挑火似的,把臉往旁邊一撇,“鬼知道,只有你自家才曉得。”
鶴年一陣莫名其妙,“我曉得什么?”
月貞一下瞪回眼,嘴巴蠕動兩下,表情戚戚怨怨的,“他們正給你打算婚事,你難道半點不知道么?”
原來是為這個,鶴年計較著這事情已說了好些日子了,雖然說來說去沒定局,她心里也不免會窩著火,必定要尋個時機挑事。
他是有周全準備的,笑著松開手,坐回榻上去,“我就知道你咽不下這口氣,平日不過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可你是知道的,這事情說來說去不過是空在那里說,我母親說了東家議西家,全沒個認真,只怕說個二三年還是沒個準頭。”
月貞揚起下巴,“要是此刻就有準了呢?”
“有準?是誰家?”
她氣著坐到那頭,橫著眼看他一會,冷笑起來,“我看你未必不知道,這會又來跟我裝樣子。還說什么要先對姨媽說,我看都是哄我的話,說到如今,自己倒把自己的前程都算計好了,里頭并沒有捎上我。”
鶴年顧不得細想,一時凝重了臉色立起身來,“我早說要去說的,是誰回回都攔著?你不放心,我此刻就回去說明。”
月貞分明自己賭氣,卻賴給他,“你別跟我在這里說賭氣的話,你要去只管去,你去呀!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敢去,今天誰不去誰就是烏龜王八蛋!”
誰知鶴年拔腿就往外走,月貞又發起急來。她哪里敢真叫他去,沒得事情弄不成,倒惹一身的麻煩。別的且不說,琴太太頭一個就要打她!
知道他是言出必行的人,她慌了神,忙打簾子追出去,在廊底下拽住他,“別去別去,我那是賭氣的話,你可千萬別去!”
鶴年掉過頭來,“我還非得去不可,若不一早說明,你成日拿話明里暗里諷我,你當我聽不出來?不如說開了,大家攤開了打算。”
月貞死拽著他的衣袖不放,陪著笑臉,“我那都是玩笑話,你怎么老當真呢?你看你這個人,就是跟你開不得玩笑。”
“你這個人,玩笑里都帶著認真,別人認真起來,你就推說是玩笑,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凈。我還不知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