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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房門,剛步上院門的臺階,便聽到一溜兒請安聲。
原是那嬌杏攜了兩個貼身丫頭漫步而來。
見了她,清凌凌的大杏眼兒里,也只微微訝然一下,隨后便就沖她淺淡一笑。
湘琴亦是露出了自己的招牌笑容,朝著她規矩地一福身,“姨奶奶安。”
“起吧。”那無人可媲美的含情杏目,卻狀似不經意地掃過她手上拎著的食盒子,仍是她那生來就嬌軟的一副好嗓音,“太太命你送吃的來了?”
“是。”湘琴溫聲答著,眼睛不覺瞥向了那立于她身后的青衣丫頭,手里卻是也拎著一個食盒。
嬌杏拿眼瞥了下青薇手上拎的紅漆食盒子,偏過頭來,又看著她的眼睛意有所指,“吃過了也無事,左右只有在我這里他才吃的飽兒,吃的香兒。”
說完,就是掏出絹子掩嘴輕笑出聲,那青蔥玉指上涂著紅艷艷的蔻丹,極白與極紅,對比鮮明。
“走吧。”沖著身后兩人輕聲一道,甩著帕子,婀娜而去,徒留下一片清香甜膩的味道。
湘琴摸了摸有些發僵的臉,不消半刻,便又是那副溫婉可親的面相。朝著兩旁守門的婆子,笑著點了點頭,便就離去。
聽見細碎的腳步聲,瞿元霍循聲望去,“你怎么來了?”
“我怎就不能來了?”那人兒一進屋,就是絞著帕子,撅著嘴。
以為那無故就愛使性子的壞脾氣又來了,他也不接話,只當沒聽見,轉了話題,“腳上不疼了?”
她眼兒一眨,立刻就哭喪個臉,“疼,怎么不疼。”掀了裙擺,也只看到一眼的白色羅襪,她卻還睜著眼睛說:“你看這還淤著呢。”
瞿元霍沒忍住,輕笑了出來。自軟榻上直起身,沖她招了招手,嬌杏遲了一下,還是乖巧地依了過去。
將她摟在懷里,大掌捏了捏她的小蠻腰,口吻卻是有些無奈,“何時才能穩當點。”
聽了這話,她卻是不依,揚起小臉就是一臉的生氣,“我怎的不穩當了?爺難道不喜歡?”見他嘴角噙著淡笑,也知他不是真的討厭自己,便也笑著捏了拳頭捶了一下他。
登時,瞿元霍悶哼一聲,眉頭攢到了一塊。
嬌杏一驚,心里自責,知自己說什么都無法減輕他的痛楚,便只乖乖地坐在一旁。見他眉頭漸漸舒展了,才敢靠近,覷著他小聲說道:“讓我看看。”
“無事。”瞿元霍擺擺手,并未破口出血,只是有些淤痛罷了。
這樣想來,他又思起了昨日之事,沒來由就覺得那少年十分眼熟。
正在這時,外院跑來一個小丫頭。
瞿元霍才舒展的眉頭,登時又是一皺,“何事?”
那小丫頭平日只在外院伺候,甚少近過主子的身,眼下主子雖是語氣尋常,但仍是有些惴惴。便有些結巴地回話道:“府,府前有人鬧事,只說要求見府里的女主人。”
“女主人?”瞿元霍眉頭蹙地更緊,府里的女主人不是他娘王氏,便是江氏。這一家才入京不久,又無親眷在京,會有誰前來拜見?
嬌杏也是疑惑,因對那小丫頭問道:“都是些什么人?”
見她問話,小丫頭方又轉頭對她答道:“其余不知道,奴婢只聽了守門兒那邊傳來的消息,說是兩個粗衣百姓,瞧那歲數差距,許是母子兩個。”
話一說完,又像是才想起什么,便又接著補充,“天剛麻麻亮時,兩人便在府前蹲著了。只說要見府里的女主人,也不說自個是誰,守門兒的自是不會放兩人進來。只當是癡纏一會兒便要走的,不想這下卻是開始大喊大叫起來,只說要是不見,便一頭撞死在咱們府門上!眼見攔不住了,奴婢們也沒了主意,便只能來煩請主子了。”
嬌杏聽言,心里隱隱有些不適,正待與瞿元霍說,讓下人帶他們進來問話時,他便默契地開了口:“既是如此,便領了他們到次廳候著。”
那小丫頭連忙道了聲是,便噔噔噔地跑走了。
……
那小丫頭一走,瞿元霍便也邁步去了。
嬌杏坐在小巧的內書房,卻是怎么也靜不下心來,前院她又不好去,便也只能干坐在這等消息了。
說來也是奇怪,這心怎的就無端端的憋悶了起來。
玉珠與青薇也自屋外進了來,見主子面色有些差,心中也有些不安。默了一默,玉珠便走了幾步到案前,抬手倒了杯茶水,送到她手邊,“主子先喝口茶吧,大爺一會兒便會回來的,想來也不是什么大事,左右不過是兩個老百姓罷了。”
嬌杏伸手接過,放到唇邊抿了一口,玉珠的話卻也聽進去了。心里一松,這懶病也就犯了,靠在了瞿元霍方才趟的軟榻上,慢慢瞌了眼。
這眼睛還未瞇一會兒,外頭就又傳來了腳步聲,還是那個小丫頭,只說是大爺請她去趟次廳。
嬌杏本就想去,只當時不好主動提出,現下正合了她意,起身理了理裙子,未做片刻猶豫的便去了。
這腳剛步入次廳,便感受到廳里的古怪氣氛,靜謐的讓人喘不過氣來。她抬眼看了看,那瞿元霍正端坐于上位,見她來了,面色便有些古怪。
下邊兩溜兒相對排開的交椅上,依次坐著一位著深藍色粗布裙,年約四十左右的中年婦人,嬌杏只稍拿眼瞥了眼,沒甚仔細去看,便要去看另一個。
正吃驚于正是昨日那受毒打的少年,還未搞清楚狀況,便聽到一聲飽含凄楚無奈地叫喚聲兒。
“杏姐兒,杏姐兒,真是我的杏姐兒誒——”
中年婦人哽咽非常,幾步便來到了嬌杏跟前,也不顧她眼里的震驚,抬手就摸著她那與自己十分相似的臉蛋兒,一張經歷歲月風霜的臉上是又悲又喜,顆顆飽滿的眼淚砸在了地上。
“娘的好杏姐兒,莫怪為娘的當初狠心,要怪就怪你那狠心的爹!天殺的欠了人的錢,非要賣了閨女才能保住命。”中年婦人哭個不停,見自個說了這些話,對方仍是沒個反應,只跟自己一般無二的杏眼兒里,不斷冒著淚珠子,人卻是像被魘住了一般愣愣的。
她掏出帕子假意低頭擦了擦淚,眼角余光又瞟見了閨女身上穿的好緞子,又看到那養的白白嫩嫩的小手,腕子上又垂下兩只同套的翡翠玉鐲子,那水水的,色澤十分好看。進來時早已將這里里外外打量了個遍,于她這個窮了半輩子的老百姓來說,眼前見到的真真是潑天的大富貴。
知道閨女過得是極好的,眼下一旦她認了自己,那自個就是這府里主人家的丈母娘,到時不是真的就能農奴翻身把歌唱了?那隔壁家賣鹵肉的徐潑婦,不就再也不敢說她,只能是賣一輩子豆腐渣渣的爛命了?
一想起那經過翻天覆地變化后的日子,她的嘴角就有些扯不下來,只得掩著帕子,干嚎著,“杏姐兒誒,真真莫怪為娘的狠心,那時家中可是窮的舔了飯碗了,你那個爹爹又是個不爭氣的,整日只會喝酒賭博,你弟弟,對,娘給你弟弟也帶來了。快,輝哥兒快過來,見過你親姐姐。”
說著就去拉來了那輝哥兒,那輝哥兒一跛一跛地拐過來,原本清秀的面上青青腫腫,晶亮的眸子里精光閃閃,面上偏還要做出一副悲喜交加的神態來,“姐姐,姐姐可還記得弟弟,昨日就是姐姐救的弟弟,姐姐你可還記得!”
少年激動異常的臉,在她面前晃來晃去,嬌杏只覺心里一陣鈍痛,眼前一花,生生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