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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姐兒?”晉哥兒擰著小眉頭,嘴里還嚼著菜,“我見過不曾?”
“定是沒見過,娘問你喜不喜歡?妹妹來了照不照顧她?”
“又不是沒有下人。”晉哥兒有些不開心,又小聲嘟囔一句,“只要不跟圓姐兒一樣討嫌,我就喜歡。”
“你這孩子。”嬌杏氣得拍一下他的小腦門,“圓姐兒招你惹你了?竟這般討厭她?”
晉哥兒氣哼哼揚一揚小下巴,埋頭吃菜,再不答話。
待瞿元霍接了眉姐兒回來已是數日后,頭頂上的日頭正是最烈的時候,晉哥兒今日不上學正坐在娘房里寫字。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端正,白白胖胖的小手執著筆桿一筆一畫描著字,晉哥兒用的墨竟還帶了香,散的滿屋子都是。
嬌杏在旁瞧了好半晌,怕影響他寫字便挪到花廳的湘妃榻上吹風納涼,抬抬手示意秋萍停下打扇,仰面迎著自然風,“這處倒是不怎么燥人,吹來的風也不似旁處那般只覺著濕熱,倒還沁人的很。”
“那是自然。”秋萍笑著停下手,指指不遠處池塘里株株亭亭玉立的蓮花說,“這處離塘近,自然涼爽一些。再則此處處在東面,過了正午日頭就朝西面落了,送來的風必會比旁處涼上一些。”
“你倒知道的不少。”嬌杏笑一笑,“怎么今日玉珠沒帶了圓姐兒過來?”
這話才剛落下,就見一身粉裙的玉珠抱了圓姐兒進來,走得滿頭香汗淋漓,到了跟頭福上一福才道:“讓主子見笑了,奴婢本想著晚些時候再來的,可這圓姐兒卻是不肯,硬要來您這,可叫我費了好大一通力氣。”
圓姐兒早也掙扎著自娘身上下來,她娘正一面拿手作扇扇風,一面捏著帕子擦面上的汗珠。不用娘指,自己一陣小跑就沖進了嬌杏懷里,揚起圓圓的小粉頰,眼睛望著廳中圓桌上的幾碟冰鎮果盤,伸出小手指了一指,“姨呀~那個~”
玉珠見了剛要斥她沒規矩,嬌杏就先抿起笑,親手捏著銀簽兒給她插了一小塊送進嘴里,見她嚼幾口吃完了,才問,“圓姐兒可還吃?”
“吃!”圓姐兒點點頭,吃了幾塊又想起什么,皺起小眉頭來,“晉哥哥也吃!”
“什么晉哥哥?”玉珠走近前來,沒好氣地捏捏她的小粉頰,“那是少爺,教了多少回竟還不知改!”
圓姐兒癟癟小嘴,烏葡萄似的眼珠子瞬間染了淚,欲掉不掉的模樣可憐極了,聲音癟癟低低的,“少爺……”
“這才多點大的孩子。”嬌杏斜一眼玉珠,將小可憐圓姐兒摟進懷里,抽出絹帕輕輕替她沾著淚,“你愛喊晉哥哥喊就是,咱家也不是什么書香世家,無需守那些門面上的規矩。”
主子既發了話,玉珠也不好再說,小圓姐兒止了淚破涕為笑。嗯嗯兩聲點點小腦袋,又扯著她的桃粉色小裙擺,摸摸頭上的紅色小珠花甜甜笑起來,“圓姐兒瞧晉哥哥!”
“你晉哥哥在寫字。”嬌杏喜歡她這股甜膩勁兒,“圓姐兒先坐在這玩兒,晚些時候再瞧哥哥可好?”
圓姐兒點點頭,咬著手指頭想起一樁事。晉哥哥寫字的時候最不喜被人打擾了,有一回娘與姨姨在說話,叫她偷偷溜進書房去,晉哥哥正端坐在書案前寫字,許是太過認真連邊上站了個她都沒發覺,后頭還是她拍拍他的肩輕輕喚了聲晉哥哥,他才注意到她。
可就因著那一次后,晉哥哥每回見了她都是橫眉冷眼的,圓姐兒低著腦袋想著,心里突然覺得有些委屈了。
池塘里才送來一陣蓮花的清香,晉哥哥就伴著清風邁步進來了,陽光籠在他高大威武(低矮圓胖)的身軀上,透出英氣逼人(憨態可掬)的味道,圓姐兒才要揚起笑容跑過去,卻叫前院跑來報信的丫頭給打了岔。
圓姐兒怯怯地收回了手腳,拉著娘的裙子躲到了她身后,半張臉露出來望著老爺身邊那個面黃肌瘦,眉眼細細的女孩兒。瞧見晉哥哥被老爺喊過去與她見了禮,嘴里還喊著妹妹,面上也是少有的帶笑,立馬心里就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扯住娘的裙子悄悄抹起眼淚。
圓姐兒正哭得起勁兒,大人們一副心思俱在那個女孩兒身上,突地被嬌杏點名叫出來,嚇得眼淚水想收都收不住,啪嗒啪嗒地直往地磚上砸,嬌杏吃一驚,“怎的好端端哭起來了?快過來,這是眉姐姐,比你大兩歲。”
圓姐兒心里頭害怕,她在嬌杏跟頭愛撒嬌耍賴全是看中了她喜歡自己,可在老爺跟前還是習慣性的縮肩縮背,她娘拍拍她的頭才敢走過去,有些不情愿地叫上一句,“眉姐姐。”
眉姐兒可謂才從地獄來到天堂,她在大伯家里過了半年苦日子,原以為這輩子都沒出路了。誰知大舅來接她了,先是給她尋了大夫治病,待病好的差不多又買了新衣新裙給她換上,現在一身派頭不比鎮上有錢人家的小姐差,可她心里卻覺著自己不如別個。
抬抬眼睫看一看眼前這個粉面紅裝的小妹妹,聽舅母說比自個小兩歲,卻已經與她差不多一般高度,并不知她是個什么身份,在舅母的介紹下只低低應了一聲,“圓妹妹。”
圓姐兒奇怪地打量她一眼,眉姐兒像是沒看見,只一勁兒低垂著眼睫。嬌杏看一眼她細小的身子,可憐她一路路途奔波,叫丫頭送到了早也安排好的房舍,念在她年齡尚小,自然不能安置的太遠,就在邊上的一間小院住下。
眉姐兒叫同冬香一道買進來的春花領著,一進屋就飄來一股花香味兒,床幔用的粉紗幔,簪了數朵小碎花,勾上還掛著幾個繡花的香囊,銅鏡架子也是描的鮮妍多姿的花團,被褥、椅墊、花瓶匣子都是亮麗活潑的款式。
暗暗咬下唇畔,傳來刺刺的疼,眉姐兒蹙著的眉頭才慢慢舒展,細細的聲兒對著春花道謝,“多謝姐姐。”
“不敢當。”春花笑著點她,知道是老爺的親外甥,即使心中覺著倒霉被派來伺候她,面上卻還知道分寸,再不濟也是主子安排的差事,只能認了,“姐兒路上奔波這許久可累?先到榻上歇個一歇,待到了飯點我再來喊你。”
眉姐兒畢竟才四歲多,再是強撐著也還是爬到榻上睡了。
往日爹娘在時,爹不喜歡自己這個女孩兒,素日里打娘撒氣,罵娘是個不下蛋的爛母雞,要他秦志高斷子絕孫,又罵她是個賠錢的下賤貨,大了便要將她賣進窯子去。
本來她還不知窯子是個甚么地方,賣吃的呢還是做吃的?后頭還是堂姐笑話她日后是要當妓子的,又細細解說給她聽個中關系,才知那是真個下賤人待的地方。
日日既要受伯娘、堂姐、堂兄的辱罵苛待,吃不飽穿不暖,心里還時刻擔驚受怕著被賣,才一下病倒了,這下躺在軟軟香香的榻上只覺得半點不真實。
作者有話要說:
☆、嬌杏記番外
昨夜里叫折騰的狠了,今早差點子起不來床,身上只歪歪斜斜套著件玉白色薄紗中衣,里頭那方瞿元霍給她穿上的湖綠色鴛鴦戲水肚兜也叫揉的皺巴巴掛上,這卻是昨晚上事/后新換上,到了黎明天快亮時又叫他給弄的。
遮遮掩掩地穿在身上卻又跟沒穿似的,透著兩層薄料子都還可瞧見里頭雪峰上的那兩抹淡紅。正扶了酸軟的腰肢坐起來,秋萍就捧了盆進來,她在跟前伺候了這幾年,多少也磨厚了臉皮,見了主子此番的春景,既不面紅亦不心跳,銅盆擱在盆架上人就走近來,“主子再躺躺還是現下就起來?”
“快些倒杯水來與我喝。”嬌杏捏著喉嚨,一口氣飲盡了,才又靠住床頭攢起細眉,“爺走了?”
“將將用過早飯才走一會子,少爺也叫帶去了。”秋萍扶著她起來洗漱,先滴了兩滴雪花清露在水里,再又挽起袖子服侍她凈面,“少爺原還一副叫擾了覺滿面的不爽快,后頭一聽老爺要帶他到鋪里去玩兒,登時就起了興致,一路蹦著出的門。”
嬌杏自行拿過巾帕輕輕按著面上的水,聽這一言笑不是哭不是,“這個小混球兒,日日都想著出去玩,昨兒還求著我放了果子陪他出門玩,今日他爹許了他的意,往后怕是越發拘不住他了。”將巾帕丟進盆里,扭身來到鏡前坐下,一面拿出百花制的香膏薄薄抹了一層面,一面等著秋萍為她梳頭。
秋萍凈過手拿著象牙梳篦替她通著發,笑著回上一句,“主子可太愛操心了些,少爺人小坐不住也是常事,別說還有個老爺領著,定也野不到哪兒去。”
“可不就是操心嗎。”嬌杏復又摳出一指甲蓋兒的香膏慢慢抹起手,輕聲嘆一句,“我可就這一個兒子,當娘的哪里不為他操心。”
心里卻想著男人終歸是靠不住,以后的依仗便是這個兒子。非是她信不過瞿元霍待她的心,而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他日自個年華老去不復美貌,他如今萬貫家財到時納進幾個嬌嫩的小妾,自己也別無他法。
這般想來,本還調了蜜的心瞬間失了滋味兒,怏怏的熬到了正午父子倆相攜回來。
晉哥兒一邁進屋就喊起娘來,圓圓的臉蛋兒叫日頭給烤的通紅通紅直淌著汗。
屋里設了冰山,他便一溜煙兒跑到盆邊蹲下來嘶嘶叫著將熱臉貼過去,叫嬌杏一下扯起來直拎他的小耳朵,“渾小子跟著你爹出門走一趟倒是玩傻了,這般貼過去叫你黏掉一層皮都是輕的,趕緊跟著秋萍過去凈面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