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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別提其還有兩個比他更優秀的兄弟,別看宋家如今已經夠風光的了,只怕十年以后,還要更上一層樓。也難怪各個高門大戶爭相說親,都想和宋家扯上關系。若是宋家有一個兒子能接上小王龍圖的班,那么未來他們家便一定是北黨的核心——而從宋家人表現出來的智慧來看,這可能性只怕是高達五成以上。
這樣的人家,也不枉宮中都是特別關注了,他們家大哥到底和誰結親,甚至能左右上北黨內部的局勢……不過,宋家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傾向性,除了和小王龍圖的密切關系是無法洗脫的以外,對北黨的其余大佬都是不偏不倚,學生照收,但親事就硬是沒結,可以說還是沒讓任何一家籠絡了過去。
不過,宋大哥終究是要結親的,不可能永遠都架在那里不動,宋家也一定要做個選擇。所謂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以如今朝中南北二黨對立的姿態來看,這門親事要是選不好,只怕北黨分崩離析之余,宜陽書院也會受到相應的打擊。
不知不覺間,蕭禹的一點困意已經悄然無蹤,他披衣而起,為自己磨了一池墨,翻出了平日不大用得上的精致宣紙,沉吟了一番,這才鄭重落筆。
“魚兒惶恐拜呈姨丈大人,大人安好?自別以后,魚兒心中十分想念大人。然姨丈大人當日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此為灼見,自東京到此一路行來,風景甚好……”
猶豫了一下,他到底還是寫了幾句路上見到的慘狀,“只是沿路多有強盜入村搶掠,光天化日之下行卑鄙無恥之事……”
終究還是話鋒一轉,說到了宜陽縣,“縣內倒是十分繁盛……今已入讀書院一月有零,幸未辱沒家聲。大人昔日令魚兒思索來書院讀書的道理,魚兒近日來也有所得,雖說東京繁華,然而天下受苦者更多,若要令百姓安居樂業,異日反.攻燕云,須擇良臣、選良學,以富國強民之道為官學,由熟習此道學子為臣,此為道統也……南學北學、南黨北黨,爭奪的俱是這份道統,此為百代萬年之大事……”
這一封信十分要緊,他花了大半晚的時間方才寫好,卻是耗費了不少心力,第二日起還有些困,只是宋學重禮,出了房門便不可以欠伸了,只好強忍著困意,一邊走一邊使勁搓臉。
走到學堂門口,一眼看見顏安邦站在不遠處與人說話,蕭禹立時便堆出歉意的笑容,走過去對顏安邦拱手行了禮,親熱笑道,“十哥,真是對不住,前幾日倒讓你白等了我。”
顏安邦微微一笑,道,“也沒等多久,不妨事的。”
話雖如此,但他從前對蕭禹一向熱情,今日態度卻是淡了下來,蕭禹還當他因為自己臨時爽約的事耿耿于懷,心中暗道:“果然,這顏衙內學識好,其實品德也不錯,就是為人小氣驕傲了些,稍一冒犯,便遭記恨,這一點不改,日后怕難成大器。”
他早已看出顏安邦的性子,也是一早就想好今日要來賠罪的,因此也不慌亂,還是笑臉相迎,“若是依我,肯定是要和十哥回去熱鬧一番的,奈何二十七哥管我太嚴格了。這回還算好,借著嫂子來了,帶了小侄子去先生家問好的當口,逃出來春游了一日,總算是也玩過了,不然,這七八天完全就不見天日,只能在縣衙里讀書了。”
聽他此言,顏安邦面上閃過訝色,想了想又笑道,“啊,原來縣尊夫人到了。——那么你不去洛陽,也是不錯,畢竟三十四哥你本就是跟著明府一道來的,如今夫人剛抵步,你便脫身去洛陽玩耍,也有些不妥當。”
他對蕭禹的態度又略微親熱了些,兩人閑話了一番,無非都是說些縣尊夫人和宋家的親戚關系,以及當日怎么帶了小侄子們一道出去玩耍的瑣事,顏安邦越聽面上神色越寬和,蕭禹見了,心下暗自狐疑,便想道,“怪了,顏衙內要是因為我沒去洛陽惱我,沒個越聽越不生氣的道理,再說也不會這么關心那日游冶的小事,難道他之前已聽人說過我去了宋家?”
顏家有意和他說親,蕭家給宋家送了說親的信,顏衙內在知道他是因為嫂子和宋家老夫人的親戚關系,這才同宋家兄妹一道出游以后,神色更是見緩……蕭禹把那日一道吟游的幾個士子的名字在心里一列,立時便想到了李文叔:“顏衙內平時和李衙內頗為投契,倒是同余下幾人沒什么交情,應當是李衙內和他說的不錯。”
可當日大家閑談間也說了一幫人一道出游的緣故,李衙內怎么和顏衙內說這件事也沒說盡?蕭禹眉頭微微一皺:“顏家有意說親的事,可能李衙內也猜到了一星半點,他這只怕是有意挑撥離間,要讓顏衙內和我從此疏遠了去,所以故意在顏衙內跟前混淆是非,讓他以為我對顏家女不屑一顧,反而巴巴地湊上去給宋家相看。”
當然,由于現在兩邊沒把話說開,顏衙內也只能是靠猜——他可能會猜,蕭禹猜到了他的用意,所以臨時砌辭毀約,去宋家給宋家相看。以顏衙內的心胸,必然會將此事認為奇恥大辱,只怕從此非但是對他蕭禹、蕭家,乃至是對宋家,都有惡感……
心念電轉間,他已經是把此事猜了個七七八八,只是還不知李文叔干嘛沒事找事,和他做對——兩家說來還是親戚呢,不互相幫襯也就罷了,還有這么坑人的么?
且先不去計較此事,蕭禹見顏衙內神色仍有些淡淡的,知道他疑心未能盡退,他略作思索,便拉著顏安邦走了幾步,壓低了聲音笑道,“不過,我嫂子上宋家拜訪的事,十哥也勿要往外傳揚。我們家想為三十二哥向宋家說親,只是終究沒有眼見宋二姐為人,心里也不踏實,嫂子提前入縣,也有這方面的考量……”
——那日從錦屏山回去以后,他終究忍不住好奇心,問過了兄長,也知道蕭家提的是三十二哥。
大家大族,沒有兄弟倆娶一家女兒的道理,顏衙內啊了一聲,神色間終于再不見芥蒂,他拍了拍蕭禹的肩,不禁笑道,“曉得了曉得了,必定不會胡亂說什么的——此事傳揚出去,容易惹來誤會,我等自不當胡言亂語。”
蕭禹借機道,“可不是?這種事就最怕傳話了,咱們師兄弟間說說也不怕什么,最怕就是有些小人,掐頭去尾避重就輕的,把好好的事給攪和黃了,十哥你道是也不是?”
他點到這份上,顏安邦如何能不有所聯想?嗯了一聲,神色也是若有所思,蕭禹見好就收,順便再為顏家說親的事做一重預防,又裝模作樣低頭嘆了口氣,“總之,只盼著這門親事能成吧,小弟排行三十四,家里規矩又大,三十二哥說完了,還有個三十三哥呢,不把三十三哥婚事定下,也輪不到我,若是三十二哥這里一直拖著,要到哪年哪月才能定下來?”
他頭前幾招都是出得漂亮,化解了危機,但今次卻沒有奏效,顏安邦非但沒有如他所想露出沉吟之色,反而是沖他大有深意地一笑,安慰他道,“也不能這樣說,這都是說不準的事,若是緣分來了,沒準你比你三十二哥更早定親,也未可知呢。”
蕭禹頭皮發炸,卻深知此時不好再往下說了,只好做出一臉疑惑之色,好在顏安邦也不多講,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自去了。蕭禹站在當地也不忙走動,只是游目四顧,不過多久,便被他捕捉到了李文叔的目光——那人站得不遠不近,正是扭臉朝他們二人看來,從面上神色來看,倒不像是無意望來一眼。
蕭禹見他表情,心中更加肯定,卻是不動聲色,和李文叔對視了一會,便迎著他的眼神微微一笑,又點頭致意,這才慢慢地走進了學房。
第19章 鋪路
到底是為什么要把蕭家給回絕了呢?
這幾天宋竹都為了這事抓心撓腮在乎個不行,但又說不上為什么在乎,想要找個人問吧,母親那邊問過一次,碰了個軟釘子是不能再去了。二姐那邊,這么理想的親事都被回絕了,誰也不知道她心情如何,而且她素來面皮薄,這事兒還新鮮熱乎的時候是萬萬不能開口的。至于祖母、嬸嬸乃至父親那里,宋竹就更沒想過了,這件事本不是她可以好奇的,想要逾矩,那當然得找最親近的人了。
只是這一次,就連乳娘都沒能給她什么靈感,宋竹可謂是四處碰壁,直到收假上學,也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她心下就是再氣悶,也只能暫且放下此事,安心上學讀書了。
宜陽書院的學業,對于一般人來說都是比較繁重的,女學這邊,一般從十歲、十一歲入學到十七八歲出師,要做到通講十三經,除此以外琴棋書畫乃至吟詩作對也都有涉及,而且由于入讀人數不少,若是表現過差跟不上課程,先生一封書信,家里人只能灰溜溜地來女學接人。是以大部分時間女學生們都得專心上課,一直到午間和傍晚的休息時間才能輕聲閑聊,那種嘰嘰喳喳如菜市場的場面極少出現。若是一心讀書如宋苡,甚至都可以不必和同學來往——說起來,她雖然是眾人的大師姐,但的確和同學們都不太熟悉。其實就是宋竹,也很難完全融入同學圈子里。
每回放過大假,同學們從洛陽回來的時候,宋竹就能很清楚地感受到這種排斥感:姑且不論性情投合不投合,這些姑娘們在洛陽的時間,免不得也會召開文會彼此聚聚,那可就是毫無拘束天南海北的地聊天取樂了,而宋家因為一直住在宜陽,她們姐妹是不能參與的,無形間就少了不少話題。
雖說在學業上處處都是表率,還是眾星捧月,但這月亮被捧得高高的,有時便不方便‘與民同樂’。除了談學問以外,能說些生活瑣事的朋友,其實并不多。大概要等到開學后一到兩天,大家都收心開始讀書了,這才會又捧著書本,聚到宋苡和她身邊來。
也是因為習慣了,今日一開始她還沒覺得有什么不對勁的,直到午休時分才發覺,往日最愛和她搭話的顏欽若,今日一早都沒搭理過她,雖然就坐在宋竹身邊,但她面上仿佛是掛了一層薄霜,一上午不言不笑的,連眼尾都沒往這兒瞧。
想來應該是蕭禹沒去洛陽,讓她心情不爽吧。宋竹想著,也不主動過去觸霉頭:顏欽若的脾氣就算不比她二姐大,也不會差得太遠,在這種時候湊過去純屬找死。
這一天就這么過去了,吃午飯的時候,顏欽若拉了趙元貞,兩人在角落里輕聲細語地說了小半個時辰,連午飯都沒動幾口。趙元貞頻頻點頭神色肅穆,倒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一樣,宋竹看了,心中也是暗笑,還想呢:噢,多半是顏家和趙家不好來往,這相看失敗的事,便只好等到現在再和趙元貞商量了。
她也沒當一回事,更不敢開口詢問往里頭摻和,吃過飯便往自己位子上一坐,開始抓緊復習功課,不料過了一會,顏欽若倒是主動來和她搭話,“三娘,下個月初三是我小生日,正好又是端午節。今次回去開文會時,姐妹們都說好了會賞臉來吃碗長壽面——咱們同學幾年了,你也沒來過,今年你帶上二姐、四姐一道過來可好?若是家里馬車不便宜,便和我們一道走,初一回去,正好也在我們家園子里玩玩,待初三過了生日,初四我使人送你們回來,耽誤不了初五過節的。”
感情她和趙元貞是在商量這個,宋竹心里倒是一暖,“顏姐姐,不是我不賞臉,你也知道,我們家管得嚴……”
顏欽若估計是早有準備,便從袖子里摸了三張帖子來遞給宋竹,“我都送帖子了,你便拿著帖子回去問問你娘可好?就說是我千央求萬央求你,想讓咱們同學在洛陽齊聚一堂,實在不行,我登門去請。”
話說到這一步,宋竹也沒別的辦法,只好接了帖子,“那我回去問問。”
她也不疑有他,還當顏欽若真是因為當天整班都去,也想帶上她們姐妹,當日晚飯以后,大家聚在一起吃香瓜,她便把帖子給小張氏看了,笑道,“我話是帶到了,娘要怎么回她?”
小張氏看了看帖子,想想倒是一笑,她并未答復女兒,而是轉問宋苡、宋艾,“你們想去不想?”
宋艾看了看兩位姐姐,笑道,“窩聽姐姐的。”
宋苡卻是眉頭一擰,淡淡地道,“來回也是百里路,為了她一個生日這么折騰?我不想去。”
她和顏欽若素來不睦,有此反應也不足為奇,不過宋苡一般很少把態度表露得如此堅決,幾乎不留余地,宋竹倒是嚇了一跳,忙道,“那就不去吧,也是,去了還要找地兒住,著實煩擾。”
小張氏看了她一眼,“你真不想去?”
宋竹就不說話了,只是給母親打眼色,小張氏擰眉道,“有話好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