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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得珍兒遲疑,就又指了吳宗保吩咐:“你跟過去照應。”
吳宗保自是知曉那廂還有話說,便一哈腰,不著痕跡的忽悠著珍兒走了。
二個攜手進門,陸滿福極有眼色的等在了門外,合門一剎,只聽得李主兒隱隱帶了哽咽的聲音:“不是叫我去靜宜園么?”
“我怎么舍得把你拘到那里?”皇帝點著她的鼻尖笑了笑,伸臂摟過了她,“這里多好,顧嬤嬤可與你同住,他一雙兒女也可在莊子里照顧。你想熱鬧,這老老少少十幾口子總也夠陪你;想清凈,就在這里讀讀書寫寫字;想出去走走,就知會顧家小子去安排,只要不走丟,去哪兒都行……”
“出去?”明微下意識的抬眼看他,一時已經有些反應不出這個詞的意思,只怔怔的看著他。
“出去。”他點頭確定,細細摩挲她的臉頰,“明微,白水莊不是另一個靜宜園,我給不了你別的,唯有叫你從此以后自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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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鍋蓋說,還有番外,故事繼續,沒撒的糖通通補上,不過因為時間跨度會比較大,就不列在正文里了。
第100章 番外一
新春伊始, 天公卻不甚作美,十五晚上砸了幾滴硬邦邦的雪粒子,十六一早就狂風大作,漫天卷地, 只把勇毅侯府垂花門新帖不久的春聯刺啦撕了一個口子,在獵獵北風中嘩啦作響。
云氏送丈夫出門,就瞧見幾個小廝七手八腳的在門口忙亂,定睛一看, 不由就變了臉色。
方要發作, 前頭一路步履遲遲魂不守舍的丈夫卻忽然頓住腳步,回過頭來說道:“不用送了, 你回屋吧……”
“三爺——”一想到他就要去宮里面見皇帝, 吉兇未卜,她心里便是一慌, 下意識的往前跟了一步,遲疑著道:“咱不能不去了么?”
“年年面君辭行,沒道理就落下今年。”蒙立闔眼嘆了口氣, 才望她強笑道:“你不必掛心,圣上即便再痛恨我,也不至在這個時候為難。”
“爺……”云氏戀戀不舍的挪不動腳步, 眼見得蒙立握拳嗽了兩聲, 忙上前給他整理衣裳。
“回去吧, 當心身子……”蒙立拉住她的手, 微微一頓就放開了, 踅身冒著寒風出了門。
凜風如刀,他卻似乎感受不到,一路心神不安的趕到了隆宗門,瞧眼對面景運門處已經無人,便遞牌子進了養心殿。
看守隆宗門的侍衛依照規矩驗了牌子,仍如同往常一般抱臂道一句“得罪”,方卻步放他入門。蒙立朝他一頷首,撩袍入內,將收入袖中時卻不由微微出神。
皇帝不叫大起的時候往往在乾清宮聽政,諸臣工每天早上會在景運門遞牌子覲見,小太監將這些名牌收起來呈進,皇帝想要見的就會把牌子留下,不見的就會發還。而數百臣工當中,除了非常時期被皇帝委派,僅有不過十人在平日里享有直入圣上日常起居的養心殿奏事的特權,不必拘于時辰所限。
蒙立就是這其中之一。昔日世宗駕崩,皇帝甫等大寶之日,即給了他隨時出入養心殿奏事的恩典。
“蒙大人——”吳宗保從屋里打簾子出來,一聲喚打斷了他的思路,“萬歲爺有召。”
他恍然回神,瞥他面色毫無所得,便一頷首,躬身隨他進了西暖閣。
因又小公主在,養心殿這兩年里地龍便比往常燒得暖了一些,甫一進門就是一股暖意。皇帝單穿一一件秋香地寧綢夾袍,正立在房中觀攬弘文館摹繪的《坤輿萬國全圖》。
六幅三尺來高兩尺余寬的條屏依次擺開,拼成了一個一眼難及的世界。
“奴才蒙立,叩請主子大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蒙立摘下帽子,伏地行叩拜大禮,只聽得靴底踩在地毯上細微聲響,年輕的天子轉過身來,緩緩踱到旁邊的圈椅坐下,繃著嘴角道:“你抬起頭來。”
“奴才不敢。”蒙立略一起身,又磕頭下去,只把臉對著在了那寶藍地團花如意的地毯上,聲淚涕下:“奴才欺君罔上,罪該萬死,求主子治奴才死罪!”
“死罪?”皇帝冷冷一笑,猛地握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照著他面門砸去,但聽一聲悶響,蒙立不敢躲,生生叫他砸在了額角,登時腦中嗡的一響,血流如注,只模糊聽他怒罵:“若不是為著她的名聲,你以為你還有命活到今天?朕不殺你,你自己回去寫折子,隨英吉利訪華使團前往歐洲各國見習其海軍編制,永世不準再回中土!”他看他一眼,抬起了下頜,“看在這些年君臣的份兒上,朕,不拘你帶著誰去。”
“主子……”蒙立心頭大震,忍著痛意膝行往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袍角,“主子開恩!奴才那時是年輕糊涂,一時迷了心竅,絕不是對主子懷有異心……主子,天津小站是奴才親眼看著主子經營數年的心血,親眼看著主子深夜排兵布圖,力排眾議任命奴才督練新軍。奴才到任之日就發誓,必定要作出一番成就,來回報主子的知遇之恩。主子……”他滿面哀痛,涕淚橫流,只哽聲難言,“奴才不是怕客死異鄉,也不是怕沒了權勢富貴,奴才是怕沒有法子回報您的大恩大德。奴才求您,哪怕一個小兵小卒,也叫奴才留在天津小站……”
皇帝任他牽扯,不為所動,聲音卻平靜下來,淡道:“你入侍東宮之時,朕就告誡過你,朕用人,且不計能力,不管出身,首要在意的,就是一個忠心。你不必急著辯白……”他止住他欲開口的話,起身從他面前踱開,揚起下頜道:“你若真正有忠君之心,無需言語自證。但回天津去寫折子,朕就信了你。”
“主子……”蒙立只覺眼前血紅模糊一片,抬手一抹,竟抹了一手的鮮紅,他一時只覺喉嚨哽住,語塞難言,望著他的背影許久,才磕頭下去,一字一頓道:“奴才遵旨。愿主子保重圣躬,長樂安康,江山永固。”
言罷站起身來,退卻一步,重又打袖下跪,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奴才告退。”
他端起帽子,從懷中抽出一方藏青的手絹來抹了抹臉,最后覆在額上,又咬牙帶上了帽子,方才收斂了滿面哀戚之色,面色如常的退出門去。
他一路繃著臉色步履平穩,任誰也看不出來將將受了斥責,直到出了西華門,銅錢兒牽馬過來把韁繩遞給他,他踩著腳蹬上馬,腳下卻驀地一滑,踉蹌一步險些摔倒。
“爺——”銅錢兒適才發現他有些不對,慌忙過來扶他,只叫他擺了擺手,略一看那馬蹬,重又踏上去,穩穩的翻身上了馬背。
銅錢兒眼見他驅馬而去,忙跳上馬背,打馬跟了上去。
一路策馬,回到府邸早已凍透,他也不覺,但把外頭的氅衣一解,提步進了后院。
云氏不在房里,只有個還沒留頭的小丫頭在院子里跳格子,大冷的天,只跳了一腦門子的汗,見到他來便上前一福回道:“老太太今兒有些犯咳嗽,奶奶去后頭伺候老人家去了。才老太太屋里的楊紅姐姐過來支會,說叫三爺回來了一道過去用膳呢。”
一面說,一面跟進去伺候他換衣裳,卻叫蒙立隨口編個由頭支了出去,自進室內取下了官帽,察那石青色的手絹已經被血水浸透,之轉手丟進火盆里燒了,另尋了一塊帕子壓住傷口,又取了架上的六合帽帶上,而后換了常服,臉色平淡的踏出門去。
老太太年將古稀,打從入秋開始身上就不大好,時不時的犯痰癥,索性這會兒天干,只有些干咳。
外頭這些事兒府里上上下下瞞得嚴實,原沒給她老人家知道,因云氏在她面前也不敢表露,只乘著迎蒙立進門的空當兒得他說了一句無事,方才放下心來,同他說老太太的情形。
原沒有什么大礙,蒙立心里略微寬慰。可老太太年紀大了,有個小病小災的就愛瞎想,,絮絮叨叨的就說到了他們夫妻身上。
“你們二人鶼鰈情深,這是好事,可……”老太太說著就嘆了口氣,語重心長的拍了拍他們的手,“可老話兒也說了,不孝有三,無后為大,都是二十好幾的人了,膝下沒個一兒半女的算怎么回事兒?哪天就是我兩腿一蹬走了,也死不瞑目啊!”
兩個先是都低著頭,待老太太說到死不瞑目,便都起身跪在了腳踏邊,云氏挨在前頭暗暗垂淚,“都是媳婦沒用……”
“好孩子,祖母不是怪你。”老太太轉身找了絹子了給她擦眼淚,“且不說那兩個薄命的哥兒,我給他的人,你也都痛痛快快的領回去了,闔府里誰也說不出你一個錯處兒,是他自個兒……”她說著即一擰眉,輕輕嗽了兩聲搖頭,“他自個兒不爭氣啊!”
“祖母——”蒙立鼻子一酸,險些落淚,只深深磕頭道:“孫兒不孝。”
“好了,不說這個了。”老太太掖了掖眼角,卻沒在繼續說這個話題,只叫他們起來,問三哥兒幾時走。
蒙立答是十七早上啟程,老太太便又關心行李可收拾好了,帶了哪些東西,又留他們用了膻,才打發兩個回去打點。
夫妻二個又去老爺太太房里拜過,方才回房,一路上默默無言,各懷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