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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氏自個兒在因老太太幾句話憂思，便以為丈夫也是，隔著一張小幾在南炕對坐許久，半天方啟口道：“要不這回，爺帶蕭姨娘過去，我瞧您與她還說得上幾句話……”

蒙立猛地抬眸看了她一眼，沖口就要說些什么，轉(zhuǎn)念一想?yún)s抿了嘴唇，輕輕點頭說好，轉(zhuǎn)頭就吩咐丫頭：“去支會蕭氏收拾收拾，明兒一早隨我啟程去天津。”

言罷就站起身來，“我還有些公務(wù)要辦，晚上就不回來了。”

云氏怔怔的看他腳步匆匆的撩開簾子去了，許久才反應(yīng)過來，下炕追了出去：“爺——”

她跌跌撞撞的追出房去，卻只見滿院的寒風(fēng)蕭瑟，哪里還有丈夫的身影。

蕭楚楚這個名字，曾以蒙三爺千金買妓置為外室為世人所知，后來又以蒙三爺妾室的身份存續(xù)，而蕭楚楚，卻從未敢對他存有一絲一毫的綺念，因他滿身酒意的將她扯在懷里問，知曉他為何帶她來小站時，她只斂了眸子，堅定的說：“妾早就說過，妾的命是三爺救的，三爺?shù)蟹愿溃幢闵系渡健⑾禄鸷Ｒ苍谒晦o。”

“當(dāng)初要真是你，也不必有這許多事了。”蒙立摩挲著她的嘴唇笑了笑，順著她的頸子往下，一粒一粒解了那細(xì)致精巧的琵琶扣，“我也只能信你了，倘有了孩子，記在云蘅名下，你，好好照顧他們……”

宣政十二年三月，天津小站督領(lǐng)蒙立上折，請赴英吉利，見習(xí)其海軍、軍艦制度。帝允之，虛懸督領(lǐng)之職，以索宏為副督領(lǐng)暫赴天津小站練兵。

同年五月，蒙立攜二十名水師軍官，從天津港登船赴英。

第101章 番外二

宣政十二年開春的雨水十分豐沛, 幾乎隔三差五的就有一場淋漓的春雨，瑜貴妃最不喜下雨，嫌雨聲叮叮咚咚的聲音鬧人，因每每梨心醒來, 總是先瞧瞧窗外，看是否又是一個雨天。

不巧早起又下起了雨，牛毛似的細(xì)雨打在窗欞上，窸窸窣窣的, 像是蠶食桑葉的聲音。

她在心里嘆了口氣，披了衣裳起來，才扣紐子，就聽門上想起了“咚咚咚”的敲門聲。

“梨心姑姑, 梨心姑姑……”小丫頭壓著聲音在外頭低喚, 梨心應(yīng)了一聲, 趿著鞋過去開了門，一面裹著衣裳一面問她怎么了。

小丫頭一身水汽, 站在門外也沒敢進(jìn)來, 只留了個門縫焦急不已的同她道：“才青云姐姐起來發(fā)現(xiàn), 娘娘的黑蘭紅壽已經(jīng)翻了肚子，姐姐叫我來告訴姑姑, 討個主意……”

黑蘭紅壽死了……梨心只覺腦中轟得炸開了一個霹靂，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擺擺手打發(fā)了她, “我省得了, 你先去吧，告訴他們今兒都小心著，不要往娘娘跟前兒湊……”

她匆匆穿好了衣裳往正殿去，瑜貴妃還沒醒，西暖閣里尚且靜悄悄的，只有兩三個丫鬟太監(jiān)在有條不紊的準(zhǔn)備著她慣常用的早茶燕窩，約莫又過了兩刻鐘里頭才有動靜，她打了簾子進(jìn)去，守夜的丫頭甫將玫瑰紅綃金撒花帳子拉開，瑜貴妃坐在床頭按著眉心，透著幾分初起的不耐，“又下雨了？”

梨心忙過來伺候，一面道：“有點子雨，不過衣裳都沾不濕，料得一會兒就停了……天兒有些冷，娘娘多加件兒衣裳。”

瑜貴妃擰著眉不吭聲兒，只伸著手臂由她伺候，待穿戴好凈了面，再有專門梳頭的小太監(jiān)宋妙人過來伺候她梳頭。陰雨的天兒，貴妃心氣兒不順，宋妙人也就格外的小心，足足比平日多花了一刻鐘的功夫，才替她梳好了頭發(fā)。雙手托了鏡子在她腦后容她打量，貴妃左右看了看，眉心方才展了一點顏色，自取了丫頭手里的螺黛畫眉。

蛾眉宛轉(zhuǎn)，丹唇俏目，梨心從不明白，皇帝為何會為了一個李嬪，拋卻眼前相伴數(shù)年的如花美眷。

“稟娘娘，四阿哥過來了。”小太監(jiān)的一句話倏忽打斷了她的思路，她回頭看，正見四阿哥在外頭磕頭請安。瑜貴妃卻頭也沒回，只一心一意的描畫著自己的眉毛，漫不經(jīng)心的交待了一句：“你去吧，好好讀書。”

“是，兒子告辭。”四阿哥瞧了她一眼，默默躬身退了出去。

梨心心中嘆了一口氣，直等了許久，貴妃才把眉毛畫完，取了口脂細(xì)細(xì)點上，又撲了胭脂，方才搭了她的手出去。

梨心知道她慣常起來會先去瞧瞧西番蓮架子上的粉彩侍女魚缸，因卻行一步，叫了聲娘娘。

“怎么？”瑜貴妃挑眉看她，梨心蹙眉默了一會兒，才道：“娘娘先用早膳吧……”

瑜貴妃一下變了臉色，“我做什么，倒由得你指派？”

她一把推開梨心走過去，卻見得偌大一個魚缸白沙細(xì)細(xì)，水草飄搖，那僅有的一條黑紅相間的魚此刻卻翻著肚子飄在水面，已不知死去幾時。

她擺手打發(fā)了丫頭，自在那紫檀木的貴妃榻上坐下來，取過那牡丹菱花小碟，慢吞吞拈了半晌的魚食。

“收了吧。”她將手里的小瓷碟往桌上一放，腳步虛浮的走回了臥房。

底下人面面相覷，梨心使個眼色，方有兩個小宮女上前，小心翼翼的把那條死魚撈了出來，方要擱到瓷盤里帶出去，倏忽卻聽門上一個小太監(jiān)氣喘吁吁的跑來回稟：“娘娘大喜，才養(yǎng)心殿傳信兒，萬歲爺?shù)葧合鲁诉^來，大總管叫奴才來告訴娘娘預(yù)備著接駕……”

梨心驚了一下，就見瑜貴妃猛地回過頭來，灰敗的臉上一下有了顏色，急匆匆往前走了幾步，又是憂又是喜的問他：“可是真的？你沒聽錯？萬歲爺真說了過來？”

“真的，千真萬確！”小太監(jiān)忙不迭的點頭，“奴才是親耳聽養(yǎng)心殿的來壽傳的口信，叫咱們預(yù)備接駕。”

瑜貴妃一時喜不自禁，只命梨心看賞，又忙著吩咐焚香，又叫人備點心瓜果，又叫找了他喜歡的茶出來，又自去換了衣裳，仔仔細(xì)細(xì)的打扮了等著。

最后一切準(zhǔn)備停當(dāng)，卻等了許久也不見皇帝過來，直等過了午膳時分，才好容易才聽得外頭一聲“皇上駕到！”，瑜貴妃連忙率眾迎了出去。

細(xì)雨蒙蒙，階下依次班列了二三十口子人，個個臉上帶著喜氣，好像過年似的熱鬧。

皇帝甫一轉(zhuǎn)過照壁就看到了這一出場面，登時眉心蹙了蹙，待得瑜貴妃領(lǐng)著眾人絲毫不覺的山呼萬歲，更是沉了臉色，但吩咐一句平身就一言不發(fā)的進(jìn)了西暖閣。

瑜貴妃向來猜不透他心意，察覺到他心情不佳，也不過悄悄覷了眼就跟了進(jìn)去。

眼見得皇帝繃著臉在南炕上坐了，便從丫鬟手里接了托盤親自與他奉茶，淺笑道：“奴才一早叫人備下的，您最愛喝的小龍團……”

“貴妃——”皇帝冷冷一抬眼阻了她的話頭，瑜貴妃手上一頓，端著的茶杯放也不是遞也不是，只喃喃叫了聲主子。

嬌癡無措，我見猶憐，皇帝卻仿佛鐵了心腸一般不為所動，只冷冷看著她道：“這半日，你猶沒想清楚朕所謂何來？”

瑜貴妃心里隱隱有個答案，卻不愿意承認(rèn)，他送走了李嬪，一大早著人過來傳話，她等了半日，以為六年的企望終于成真，以為他終于回轉(zhuǎn)了心意，卻不料是這樣一個結(jié)果。她放下茶杯，垂手退了兩步，低了眸道：“請萬歲爺明示。”

“跪下！”皇帝握拳壓在炕幾上，倏忽鐵青了臉色呵斥，“你做過什么，倒還用朕再提醒一次？”

瑜貴妃待他，向來是又愛又怕，唯恐一個不是惹惱了他從此不再搭理自己，若是從前被他這般呵斥，早已下跪認(rèn)錯，此時卻憑著積攢了六年的一腔怨氣梗著脖子，直挺挺跪了下去，“奴才做過什么，請萬歲爺明示。”

“好，你好的很，你既不要面子，朕也不必給你留了。”皇帝連連點頭，直吸了口氣方呵道：“來人！傳諭坤寧宮、宗人府……”

“萬歲爺——”坤寧宮宗人府與皇帝私下問罪的區(qū)別，自然在天壤之間，梨心知曉其中的厲害，因也顧不上自個兒的死活了，膝行兩步便撲到了他身前，磕頭如搗蒜：“萬歲爺息怒！貴主兒但有什么錯處，必也是一時糊涂，求您看在四阿哥的份兒上，看在她對您十多年如一日的一片愛重之心上，網(wǎng)開一面……”

皇帝既親自過來翊坤宮，原沒要到那一步，因順勢便收了聲，只繃緊了嘴唇看著瑜貴妃，不料她卻闔了闔眼眸，輕笑出聲。梨心一下慌了神兒，唯恐她再說出什么惹怒了皇帝，忙回頭扯了她的衣裳，一壁哭一壁道：“娘娘，您不要這樣，您得想想四阿哥，四阿哥還小，您不能不管他呀……”

瑜貴妃卻似乎聽不到一般，猶是一面流著眼淚一面笑，愈笑欲烈，直到嚎啕一嗓子嘶吼出聲，伏在地上痛哭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