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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禩這一發問,便打斷了雍郡王的沉思。和趙申喬不同,趙申喬對于順天府的裁決并不關心,左右,只是要借著這件事將萬象居拽到臺前來彈劾罷了,私心中,趙申喬更愿意看到萬象居多掙扎一段時候,若是輕易便倒下,豈能從中展現他的才能?而雍郡王卻是真心同情田家村人,憎惡萬象居的種種奢靡,剛剛得知那田村人所謂的喊冤實則是誣告,著實狠狠地沖擊了一番他的認知,讓他的思緒都有些紛亂。
眼下還未回過神來,便聽到了趙申喬與胤禩的唇槍舌戰,見胤禩將話頭引到了他身上,他先是一愣,仔細一想胤禩的意思,卻是臉色又變了一變。他這次被調進了戶部,因有了之前在刑部的經驗,他并未草率的便介入戶部的事物,而是依舊先從筆帖式那邊逐步了解戶部的章程、查看戶部歷年卷宗。
戶部歷年卷宗不知繁幾,只這段時間,他自然不可能全部翻過。但江南和直隸兩省,一個是朝廷的錢糧丁稅大省,一個是京城腳下的近省,自然比其他地方要重要,他便先將這兩省的卷宗看了不少,胤禩提及近十年間的虧空變化,正是從那萬象居經營開始,直隸省內的虧空便開始逐年減少,時至去年,直隸省內更是再無一例虧空,錢糧丁稅盡皆繳納齊畢。
趙申喬神色也是微微一變,但很快便又鎮定了下來。雍郡王張了張嘴,他從前并未將這件事同萬象居聯系起來,此時叫胤禩這么一說,點連成線,從前未及深想的東西驀地在腦海里清晰起來,簡直是對他的二次沖擊,直叫他訥訥不能言。
然而老四不開口,不代表別人不開口。太子一向是力挺萬象居一派的,且又對戶部的事情有所參詳,聞言便替老四開口將實情全都道了出來。
胤禩聽罷對太子一笑,再看了眼老四糾結不已的神色后,便轉過身對康熙說道:“皇阿瑪,從前朝廷屢屢減免民間賦稅,自是給民間節流,然而虧空一事卻是年復一年,可見收效并不顯著。萬象居的行事,卻是給民間行開源之舉,趙大人的揣測毫無證據,然而戶部的卷宗卻真真的在那兒,百姓不僅能夠如數繳納稅款,更能家有余糧,這樣的事,又怎么會被趙大人說成是與民爭利?”
胤禩這番話說完,乾清宮的氣氛便越發凝滯了起來,群臣盡皆愕然,便是□□府極深的李光地,都忍不住白了臉色,暗道這八貝勒怎的如此不曉事,竟然句句都在戳皇上的心窩子?眾所皆知,當今天子三令五申的就是仁政德惠萬民,地方上表邀功,多是也以此為入手,皆是逢迎圣上澤被萬民。
可如今八貝勒倒好,張口就說皇上減免賦稅的仁政不過是皮毛,并未真正使百姓富足,反倒將一介商賈高高捧起,認為是那萬象居做成了皇上的未竟之事。這不是明晃晃的打皇上的臉面嗎?偏偏,李光地卻是心知肚明,八貝勒所言確實是大實話,讓人連反駁都很難,真真是讓人頭疼。
再想深一層,八貝勒這話,哪里是捧起萬象居這個商家,竟隱隱是捧起郭絡羅家、捧起九阿哥!李光地心里面一凜,八貝勒這是什么意思?
可來不及多想這里面讓人暗暗心驚的東西,李光地卻是有些緊張的將目光落到了趙申喬身上,眼下若是不能力挽狂瀾,好友的仕途,只怕又要生出波折了。果然,在一眾沉默之中,趙申喬終于開口,他避過了胤禩剛剛那番話中的意指,而是鄭重地給康熙叩了個頭,神色比剛剛還要嚴肅了幾分。
“皇上,聽了八貝勒一席話,微臣想到了桑公曾于《鹽鐵論》中所述,若以此來觀萬象居,雖并非同屬,但道理卻是說得通。因此微臣以為,萬象居有此利,卻比為害更甚。”
趙申喬這話說完,滿臣們心中困惑益深,并不能理解趙申喬是什么意思,然而漢臣們卻心下有所恍然,便是李光地,都松了一口氣,將剛剛提起的心都放下了。而胤禩,卻是眸中閃過一抹微不可查的流光,趙申喬這話,卻是終于觸動了他。沒想到,趙申喬竟然果真看得這么遠。
康熙也是心里一震,他對萬象居如此忌憚的根本緣由,便是隱隱覺得萬象居在動搖一種根本的東西。他心中最大的隱憂,便是萬象居利益之大、牽連之廣已經漸漸脫離了他的控制,一旦這股力量在郭絡羅家手里面繼續下去,只怕會真的動搖到儲位——郭絡羅家可是有一個九皇子!
他的確是在擇其他皇子制衡并打磨太子,但卻從來都沒動過易儲的心思。可眼下,若是不能以雷霆之勢將萬象居收為己用,怕是郭絡羅家要借此成為第二個索額圖或是明珠,在朝中再掀起不由他控制的風浪來了。
趙申喬這段話,讓康熙心中這模糊的想法便越發清晰了起來,對趙申喬益發滿意的同時,康熙心中的惱火更深,意志也更加堅決。
“松伍此言甚合朕意,不過老八的話也有道理,萬象居畢竟牽扯到百姓之利,倘若立行禁絕,朕心實不忍。”
“皇上仁德,皇恩浩蕩為小民計。商賈則奸猾之輩甚多,微臣惶恐,并非以險惡揣測人心,實是商人逐利,眼下于民仿若有利,可日久天長,只怕便要滋生禍端。倘使由圣上政通內府,將此間如同鹽鐵參帛一般劃為禁榷,則或可消弭禍端。”趙申喬明白康熙話中的意思,從善如流的將重頭戲引了出來。
此時此刻,剛剛還有些一頭霧水的群臣們便都明白了過來。胤禩更是心中冷意愈甚,圖窮匕見,前面鋪墊了那么多,又是禁絕又是與民大害,可最終說白了,還不是為了給強取豪奪披上一層好看的外皮嗎?
皇阿瑪果然還是和前世一般無二,既要里子飽足,又要面子上完美無缺。胤禩抬頭想要繼續說話,卻正對上康熙如鷹隼般銳利警告的眼神,沒等他開口,康熙便已經做出了決斷,沉聲說道:“朕以為松伍所言大善,你們都不必再說了。”
說罷,康熙便讓群臣都是散了。滿臣中有何郭絡羅家交好的,步履匆匆離開紫禁城,便往郭絡羅家那邊去了。而漢臣便都聚攏在了趙申喬、李光地身邊,這事兒今日僅僅只是個開頭而已,后續還有諸多具體的章程,瞧今天皇上的態度,多半都是要落到趙申喬身上了。
“松伍果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吶。”說話之人是王世禛,如果沒有趙申喬空降下來,按資歷和考評,合該他擢升左都御史,原本王世禛心中還有些不忿,可經過今日之事,他心中的不滿便皆化為烏有,徒留下佩服了。
論起揣摩皇上的心思,他不如趙申喬遠矣。在朝中做官,若是猜錯了皇上的心意貿然開口,倒還不如閉口不言,雖然無功,但也無過。如今有趙申喬頂在前頭,他這頭腦不甚靈光的,便只消跟在趙申喬后面觀望風色順勢而為,功勞雖然不是最大,卻也能盡夠了。
趙申喬卻是一臉謙遜模樣,絲毫不見半點兒的倨傲,對著乾清宮的方向感激地道:“不敢當子真兄此言,這一切都是皇上宅心仁厚心系百姓之故,我們做臣子的,沐浴皇恩,為圣上言不能明言之事罷了。”
李光地捻須而笑,意味深長的看了趙申喬一眼,彼此都明白這其中的意思。其他人則都心中暗道,這趙申喬,和李光地越來越像了,都是成了精的老狐貍!
不提這些離開的滿漢大臣,單說眾皇子的反應也各不相同,太子看了眼在場的這些兄弟,忽的出言相邀諸皇子去毓慶宮一聚。若是從前,大阿哥輕易不踏足毓慶宮,太子也不會邀請于他,而今天,大阿哥卻是一反常態的點頭應了。
反倒是三阿哥,此時面上露出了些許歉意,對太子說道:“部里還有未盡之時,今日委實是不方便,還請太子哥哥見諒。”
太子也不勉強于他,聞言便點頭讓他先行離開了,隨即才帶著眾人一道回去了毓慶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