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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人忙笑道:“正是,我家老爺請公子前來一敘。”
張廷玉聞言便帶著書童去了旁邊那艘客船,一進船艙,張廷玉便立時認了出來,船艙中的老者正是文華殿大學士張玉書。張相與他父親有舊,兩家交情不錯,張廷玉忙行子侄禮,道了一聲伯父。
張廷玉不知張相因何離開京城,與他在這運河的濟寧渡巧遇,但他十分聰慧,見張相一身布衣,身邊又只有簡單的幾位家人,看上去并不像是因差事南下,便沒有唐突多嘴。張廷玉并不知道,此番張玉書是因為母親生病而請假回鄉,張玉書是鎮江人,從京城回家,自也是水路最便捷,便在這濟寧渡遇上了。
張玉書雖然憂心母親之病,但他素來喜歡衡臣這個孩子,也知道他去歲因為回避的緣故并未能夠考取會試,便出言安慰了他幾句,見張廷玉一臉謙遜受教的模樣,心下更是十分滿意。
此時日頭益發西斜了,河道上也變得十分擁擠,客船停靠的碼頭這邊還清凈些,商船聚集的那邊則是有如云集黑壓壓一片,幾近將河道都覆蓋住了。也就在此時,忽的河道上有些騷動,五艘樣式不同于往來客船、商船的船只自南面駛來,河道上的船只們見了,都紛紛挪出了一條路徑,給這五艘船只讓路。
這番河面上的動作也叫張廷玉看在眼里,他不免有些好奇便多看了幾眼,張玉書見了,順著她的目光望了出去,不免心中一動,打算提點這個他很欣賞的晚輩幾句,便開口道:“那五艘船是總兵衙門的兵船。”
張廷玉聽了便是一愣,兵船因何會出現在運河之上?還未待他問出口,便見張玉書并不賣關子的繼續說道:“濟寧此地有稅關衙門,收取往來商船的稅款,不少商人想要免稅過關,便會租借這種兵船。”
張廷玉聽了這話愈發困惑,便問道:“這法子,稅關衙門那邊難道不知嗎?”
張玉書捻著有些微白的胡須笑道:“自然是知道的,可稅關也有仰仗總兵衙門的地方,且總兵衙門收到商戶的孝敬,也會分出部分給稅關,雙方算是彼此都留了一線。”
張玉書曾經做過地方官,對這些其中的彎彎繞繞,自然比張廷玉這個初出茅廬還未曾做過一官半職的年輕人要明白得多。
此時那五艘兵船業已行到了最前面,張廷玉看過去,果然中間關卡處的書吏見到了是兵船,臉上立時便多出了笑容,恭敬地將這些兵船放行了過去。其后兵船駛進了渡口,張廷玉親眼見著從兵船上走下了兩個稍稍有些微胖的中年人,給穿著兵服之人哈腰作揖過后,便從岸邊招呼了一群穿著短打得船工們過來,不多時,便見到一批批貨物從這兵船之上便被卸運了下來。
等到兵船被清空之后,五艘兵船上大約一百人便都上了岸,和岸上之人不知說了些什么后,竟開始幫忙稅關衙門的人檢查過往的商船。因有了這一百多人的幫忙,很快剛剛還擁堵不堪的河道便暢通了起來,堵在河道上的商船們也都在半個時辰的時間里盡皆被驗貨完畢,進到了濟寧渡口停歇。
張廷玉看得嘖嘖稱奇,便問道:“敢問伯父,這也是雙方合作嗎?”
張玉書點頭道:“正是,如今運河繁忙,稅關的書吏便有些不足,稅關不愿意再多擴充書吏,便盯上了總兵下頭的綠營。左右不過是查驗貨物的小事,綠營兵人多,稅關只不過是對總兵衙門收商戶孝敬幫他們免費過關的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便能白白得到這么多壯丁幫忙,且不必支付錢餉,算來,并不吃虧。”
張廷玉將這話在心里面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便也有些恍然。武官比不得文官,文官雖然俸祿也低,但京官有冰敬、炭敬,地方官更有火耗供養,額外之財并不在少數。可武官卻不同,最多不過是吃兵丁的空餉罷了。
只是地方綠營人數總有定額,若是空餉吃得太厲害,綠營實際兵丁數量少得離譜,事情便要棘手了,叫朝廷知道,說不得可是死罪。因此武官過得一向緊巴,濟寧這邊因有稅關和運河,總兵便想出了這樣的主意,和稅關衙門合作,從商戶手里面摳出些孝敬來。
張玉書見到他面色中帶著恍然,心下便滿意點頭。衡臣有才,將來必是要和其父一般邁入官場,到時候外放地方,免不得要和地方上的武官打交道,雖說本朝也是文官地位尊貴些,但是做官以和為貴,和地方綠營關系親密些,對于文官也有好處。
“小侄有一事不明,敢問伯父,這濟寧渡是運河連通山東與江蘇的河段,如今才剛入春,并不是漕糧入京的時候,為何這河段卻如此繁忙?”張廷玉恍然過后,心里又生出了些疑慮,便出言問道。
聽他說了這話,張玉書的面色一變,沉默了半晌,才悠悠地嘆了口氣說道:“是因為萬象居。”
張玉書能夠獲封文華殿大學士拜相,眼界和敏銳程度自然非同一般,打從去年年尾的時候,他便發現了趙申喬和翰林院那些人針對萬象居的異動,趙申喬和李光地能夠揣測到康熙的心思,他也是如此,只不過與趙申喬不同,他并不愿意介入這渾水之中。
正此時偏又從老家傳來了母親病重的消息,張玉書便因此告假回家,也算是借機避開這件麻煩事。此時迫不得己說出了萬象居三個字,張玉書心中也有些唏噓。和那些翰林院里的書生們不同,張玉書的眼光可是要深遠得多。
“萬象居?”張廷玉不由一愣,他自然是知道萬象居的。應該說,京城里誰人不知道萬象居呢?因囊中并不寬裕,他倒是沒有去過萬象居。
張玉書點頭道:“萬象居內包羅萬象囊括居多,許多食材、物件盡皆采自原地。這運河之上的許多商船,都是與萬象居有生意往來的供貨之人。”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看向了那些正在商船處上上下下的短打船工,沿岸叫賣雜貨的商販,以及忙碌不已的稅關書吏和地方綠營,張玉書的心里輕嘆,這么一個萬象居橫空出世以后,只在濟寧這里,就不知養活了多少人。松伍、晉卿他們想要幫著皇上分憂,可這憂分得還是分不得卻是兩說。在他看來,怕是松伍和晉卿要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