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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八爺為能夠繼續承包稅關進行盤算的時候,每年一度的炭敬大潮也隨著冬日的腳步漸漸臨近而從全國各地涌向了京城,除了給親友故交的,便是給上司或是六部官員,其中以吏部所得最豐厚。
雖然朝廷官員的任免最后都要由康熙決定,但全國那么多大小官員,重要的人物康熙心里面都有數,那些九品芝麻官的升降任免都是由地方一級一級考評之后,上報到總督那邊。朝廷規定,文職道府、武職副將以下的官員,總督有權奏請升調罷黜,因此最后交到吏部這邊的,都是有總督先行擬定好的,并不是吏部的一言堂。
可吏部卻是有質疑的權力,因此即便是總督,每年也會給吏部這邊送上足足的冰敬和炭敬,就是不希望因為這種官員任免的事情而讓總督衙門和吏部鬧得不愉快。總督三年一挪窩,保不準日后還是同僚,干嘛為了這種事情翻臉呢?
正因為如此,吏部所掌握的權力也依然是地方官們所要好好孝敬的,自然也成了六部中油水非常豐厚的部門之一,便是一個筆帖式,也自覺比在旁的部中做事要體面。
如今戶部滿尚書庫勒納是個老好人,性子并不跋扈,和戶部漢尚書陳廷敬相處得還不錯,并沒有傾軋得太過嚴重。庫勒納的想法很直接,彎彎繞繞上體天心的本事他可比不過陳廷敬這幫子漢臣,大學士與各部尚書進宮議事的時候,除了切身利益之外,他多半時候當悶葫蘆,讓陳廷敬在前頭打前站。這樣合作兩年下來,彼此倒是很有默契。
這一日陜西那邊今年的官吏考核文書已經遞到了部里,筆帖式們整理好后,都知道自家頂頭大老板庫勒納是甩手掌柜,便按照一貫的行事把這些都送到了陳廷敬那里。陳廷敬看到陜西這兩個字,這一省的情況就在腦袋里面過了一遍,當初西安將軍蘇爾發、川陜總督滿圖和陜西巡撫李有行三個人鬧出來的事情便在他的記憶中浮現了出來。
八貝勒展露頭角就在去處理陜西事情之后啊,陳廷敬一邊想著,一邊翻看起了這份文書。滿圖被革職后,皇上只委任了費揚古接掌西安將軍,陜西總督的缺卻是讓兵部尚書席爾達署理。席爾達自然不會離京赴任,地方的事物則是由李有行管著,李有行的實際權力可是比從前還要大了,雖然被罰了降至留任,卻足見其圣眷猶在。
只是陳廷敬心里卻清楚,漢人能夠做到巡撫就是頂天了,當時讓他實際處理總督的差事,是因為皇上還沒定好總督的人選,陜西那邊雖然最后處理的結果是匪患,但朝廷上下誰不知道內里就是民亂呢?再追究下去,還不是皇上西征的那些年,地方上治下的皇糧丁稅和各種雜派、乃至雜役征得太多,事后雖然皇上讓地方安撫,又開始給陜西鐲免錢糧,但那些滿官怎么可能當真聽話,雖不至于橫征暴斂,但貪墨的事情是必不可少,激起民亂也不是沒有理由的。
皇上自己都心知肚明,只不過是在面上圓得完滿,不委任新的實際總督,只是叫席爾達掛了個署理的名頭,讓李有行代管,就是讓李有行安撫地方。畢竟滿官犯了事,只要不是謀逆,總不至于丟了性命,但漢官卻不一樣,量刑一向都比滿官要重。李有行為了他的身家性命考慮,也會下力氣約束下頭、安撫百姓,貪墨上也能少些。照眼下來看,陜西治下安靖,李有行算是沒有辜負皇上的信任,皇上也會論功行賞的。想到此,陳廷敬面上露出了一個笑容來,他和李有行同是順治十五年的進士,有同窗之誼,李有行得了臉面,他這同窗也覺得欣喜。
將這思緒暫且放在一邊,這總督、巡撫的任免和他們吏部沒關系,要看皇上的意思。仔細認真的將文書審核清楚,見沒什么問題,陳廷敬便將這份文書又送去了庫勒納那邊,二人閑話了幾句,他這才離開。
等下衙回家后,管家又交來了今天到府上送炭敬的名單和名帖,李有行拿過來一看,目光便落到了一個名字上面,對管家道:“給李家的人回話,讓他三日后來吧。”
三日后是休沐日,他有空在家,正好見見李有行的派來的人。這一回李有行給他送上的炭敬比往常多了三成,陳廷敬心里面有數,看來李有行是有事情要找他,否則不會平白無故的多送這三成過來。
官員們不好互相聯絡,就只好借著冰敬、炭敬的時候讓下人過來遞話了,人人皆是如此,陳廷敬自然不會免俗。三日后李家送炭敬進京的下人便來了,陳廷敬原本是在堂屋里等著,看到來人是李有行手下最得用的錢糧師爺趙治方,陳廷敬心中訝異,他知道趙治方是李有行的心腹,送炭敬這種小事,怎的還要趙治方出面?
那趙師爺卻是很恭敬地給陳廷敬行了禮,給陳廷敬傳達了他家李老爺的問候后,這才又開口道:“不瞞陳大人,小的確實是代我家老爺求陳大人幫忙……”
聽著趙師爺將事情說完,陳廷敬心里面便知道那多三成的孝敬是怎么回事了。說起來不是什么大事,那多出來的三成,是李有行替陜西漢中知府陸行之轉送給他的。陸行之這個名字陳廷敬很陌生,說起來冰敬和炭敬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資格送到他這里的,每年像陸行之這種借著上官的路子給京官送孝敬的也大有人在,也算是種規矩了。
不過趙師爺提到漢中知府這個官銜,陳廷敬便想起了三天前批復過的文書,這漢中知府的各項考評都是卓越,履歷上倒是沒有問題。只是……
“陜西道員今年倒是要動一動的,這陸行之能不能升上去卻不好說。履歷是一回事,競爭就是另一回事了。”陳廷敬沉吟道。
趙師爺顯然也是知道的,聞言便道:“陸大人心里面也明白,漢中知府這位子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呢,他是坐不穩了,便想著陜西地面上他也是熟悉的,若是要調任,最好能在省內挪動。”
陜西原來是窮省,大家都避之不及,自然沒什么競爭。可如今漢中那地方卻富庶了起來,帶動的臨近各縣也跟著咸魚翻身,原本避之不及的人又都紛紛轉了心思,這競爭就變得有些麻煩了。
“你家老爺給皇上的本章?”陳廷敬想了想,又多問道。
趙師爺忙回話:“自然也是舉薦了陸知府,我家大人說了,此事盡人事聽天命罷了,他這邊保舉,吏部這邊有勞陳大人多多幫忙,若是實在有人盯緊了道員的缺,便只能是陸知府命不好了,還望陳大人給往旁的地方使使勁。”
陳廷敬聞言捻須笑著點了頭,心里面記下了這個陸行之,想著若是這陜西道員的位子他盡力而為,若是實在不行,便也給他琢磨個好缺。
這邊陳廷敬和趙師爺說話的時候,萬象居里,八爺也“偶遇”了一道來消費的吏部滿尚書庫勒納并原陜西總督滿圖。滿圖自打丟了官受了罰以后就賦閑在家,如今瞧著風聲漸漸過去了,便也想起了起復的事情。總督這種位子他知道是不可能的,但只要能夠再被皇上使喚,就總有升上去的希望嘛,眼看著快要到年末大考,會有不少官員變動,自然也會出缺,他就積極的開始了應酬。
吏部這邊很重要,他和庫勒納都是鑲紅旗人,原本就很熟悉,這會兒在庫勒納休沐的日子拉他出來去萬象居休閑娛樂一下,也沒什么稀罕的。他們前腳剛到了萬象居,后腳八爺就知道了這件事,如今他出宮也是方便,于是就過來制造偶遇了。
滿圖雖然是因為八爺被革職的,但卻對八爺印象很好,他回京以后知道了雍郡王當時各種把民亂扯出來說要徹查,都后背直冒冷汗,心道這個二愣子是要害死他啊!民亂這種罪名一旦背上,絕不只是革職這種處罰,就算他是旗人,也要傷筋動骨。更何況有這么個罪名在,日后起復也很困難。不像剿匪不力這種罪名,不涉及根本,等風聲過了,起復也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