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紗帳低垂,透過薄薄的月白色綢緞,晨光是稀釋過的牛乳,曖昧地淌進屋里。
女人睜開眼,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陣鈍痛,像是有把小錘子在腦仁里不輕不重地敲。她眨了眨干澀的眼睫,視線從模糊到清晰,最終定格在頭頂陌生的承塵上——那是一片素凈的綢布,繡著極淡的云紋,針腳細密,透著股講究的勁兒。
這是哪兒?
她撐著床沿坐起身,錦被滑落,露出單薄的白色中衣。頭暈得厲害,她扶著床柱緩了緩,指尖觸到的是溫潤的實木紋理,打磨得極光滑,沒有半分毛刺。掀開紗簾,她赤足踩在青磚地上,那股涼意從足底直竄上天靈蓋,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屋里陳設簡單,卻處處透著用心。
一張拔步床,一個松木衣柜,一張書案,還有……女人的目光落在靠窗的梳妝臺上。那臺上擺著一面銅鏡,鏡座是雕成蘭草樣式的檀木,旁邊零落著幾支素凈的簪子,還有一盒未合攏的胭脂,黛色的,像是誰匆忙間忘了收起。
她走過去,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銅鏡里映出一張臉。
那是一張足夠美麗的面容,膚色卻蒼白得像久未見光的瓷,唇色也淡,透著一股子病態的乏氣。她抬起手,冰涼的指尖觸上鏡中人的臉頰,觸感真實,卻陌生得可怕。
“我是誰?”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的聲音沙啞干澀。腦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抹布狠狠擦過,什么痕跡都沒留下。沒有名字,沒有來處,沒有記憶。只有這具身體,軟綿綿的,沒什么力氣,卻也沒有大礙。
她離了妝鏡,開始在屋中探索。
這是間臥房,窗欞上糊的宣紙白凈,案幾上放著的香爐冷透了,等待人重新點燃。她走到衣柜前,指尖搭上銅制的搭扣,“咔噠”一聲,柜門開了。
里頭分掛得整整齊齊。
一邊掛著幾件玄衣,幾乎沒什么區別,另一邊卻琳瑯滿目,藕荷色、月白色、水青色,各式各樣的裙衫,針腳精巧,有的甚至繡著細密的纏枝蓮。
——女人的衣服,遠比男人的多。
她挑了最順手的一件白色衣裙,觸手柔滑,是上好的棉布。換上時,那腰身竟分毫不差,仿佛是為她量身而做。她對著銅鏡攏了攏頭發,青絲如瀑,卻怎么也梳不順那繁復的發髻,索性放棄了,任由長發披散在肩頭,像一匹鋪開的墨色綢緞。
推門。
“吱呀——”
清晨的鳥雀聲如潮水般涌來,嘰嘰喳喳的,被這突如其來的響動驚得撲棱棱飛起,竄上院中那棵高大的楓樹。紅楓似火,葉片在晨風里沙沙作響,抖落幾滴昨夜的露珠。
女人站在門口,瞇起眼。
這是個不大的半四合居,一眼能望到頭。青石板鋪就的院子掃得干干凈凈,西側架著幾排竹篩,上頭鋪曬著各式各樣的草藥,有的切片,有的整株,空氣中浮動著清苦微甘的氣息。東側墻角種著一叢秋菊,黃的白的開得潑辣,旁邊還有口大水缸,養著幾尾紅鯉,悠哉游哉。
正對著臥房的,是兩側的廂房。她先往左邊去,推開門,滿室墨香。那是間書房,書架上的書冊碼得整整齊齊,經史子集,甚至還有幾本游記。案上鋪著宣紙,一支狼毫擱在筆山上,墨硯干涸,卻不見積灰,顯是有人日日擦拭。
她又轉向右邊,是廚房。灶臺上擦得锃亮,鍋碗瓢盆各司其職,墻角的米缸蓋得嚴實,旁邊的竹籃里放著幾顆新鮮的青菜,葉片上還沾著晨露。
處處都是生活的痕跡,處處都透著一股子妥帖的整潔。
這是誰的家?
她對這個院子沒有半分印象,卻奇異地覺得安心。她想去外面看看,這院子之外,是什么世界。
她走到大門前,那扇木門漆成了深褐色,門環是磨得發亮的銅制。她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
“吱嘎——”
門外是一條青石板小巷,幾個小童正在玩耍。最小的那個坐在木制的小車里,流著口水,乳牙才長出幾顆,手里攥著塊磨牙的餅;稍大些的幾個蹲在地上,正認真地彈著石子,最大的那個也不過五六歲,虎頭虎腦,穿一身粗布短打。
門開的動靜驚動了他們。
“姑姑!”幾個孩子齊刷刷地轉過頭,眼睛一亮,像是見了蜜糖的小雀兒,蜂擁著圍了上來。
“云姑姑醒了!”“姑姑抱抱!”
那個坐在小車里的娃娃最是心急,“啊啊”地叫著,小手在空中亂抓,口水滴在衣襟上,像只張著嘴等食兒的雛鳥。
女人愣住了,還沒來得及反應,那個最大的男孩——虎頭虎腦的那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轉身,撒丫子就往旁邊的院子跑,邊跑邊喊,童音清脆,炸響在巷子里,“阿媽!阿媽!云姑姑醒了!云姑姑起來了!”
沒過幾分鐘,旁邊那扇院門“砰”地一聲被推開,一個穿著粗布圍裙的婦人快步走了出來。那婦人約莫叁十來歲,身板結實,手腳麻利,腰間還別著把摘菜的剪刀,風風火火,像一陣卷著煙火氣的風。
婦人徑直走到她面前,一伸手就攥住了她的手,掌心粗糙卻溫熱,“哎呀!江家娘子!”
婦人的聲音洪亮,帶著股子真誠的歡喜,“謝天謝地!你總算醒啦!可嚇死我了!這好幾日了,你是不知道,你那臉色白得跟紙似的,我當你……呸呸呸,不說那晦氣話!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女人被她攥著手,呆呆地看著這張熱情洋溢的臉,腦子里一片空白。
江家娘子?是在叫她嗎?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哎呀,云兒妹子你咋啦?”婦人湊近了,那雙粗糙的手捧住她的臉,上上下下地打量,見她眼神渙散,面色一變,“我是陳嫂啊!你鄰居陳嫂!就住隔壁!唉,我當家的陳二俊,在衙門當差那個,你記不記得?前年還幫你家修過屋頂的!”
女人茫然地搖頭。
陳嫂的臉色更凝重了,回頭招呼自家兒子,“坨坨!去,把你弟弟抱過來!”
那個叫‘坨坨’的男孩麻利地把小車里的胖娃娃抱起來,顛顛地跑過來。陳嫂接過那流口水的胖娃娃,二話不說就往云兒懷里塞。
“這是肉肉,你平日里最疼他的,總愛抱他,你摸摸,還認得不?”
胖娃娃到了熟悉的懷抱里,倒是乖覺,小手一把抓住了女人垂落的長發,“咯咯”地笑,口水蹭了她一肩膀。
女人手忙腳亂地抱住這軟乎乎的一團,鼻尖縈繞著一股子奶腥味和皂角香。她低頭看著懷里這張粉嫩的小臉,心里某個地方像是被輕輕戳了一下,可記憶依舊是一片荒蕪。
陳嫂見她這副呆呆木木的樣子,急得直拍大腿,“哎喲我的云兒妹子!你這頭不會是摔壞了吧?得趕緊喊江夫子回來看看喲!你等著,我這就讓人去后山尋他!”
“我……摔了頭?”女人捕捉到了關鍵信息,抬起頭,眼神里終于有了點波動。
怪不得她什么都記不得。
“可不是嘛!”陳嫂拉過坨坨,指給她看,“這是我家大兒子坨坨,六歲了,皮得很。懷里這個小的叫肉肉,才一歲半,在長牙,見天的流口水。”她頓了頓,看著女人,嘆了口氣,“你啊,前幾日去私塾幫江夫子曬書,從梯子上摔下來了,磕到了后腦勺,當時就昏死過去了!是江夫子一路把你抱回來的,那臉色差得喲……算起來,你都昏睡叁四日了,可把你男人嚇死了!這不,天沒亮又上山給你采藥去了,說要找什么草來著,治你的內傷……”
信息量太大,女人腦子里嗡嗡作響。
江夫子?她男人?
“我……我叫云兒?”她試探著問,沒什么實感。
“是啊!云兒,就叫這個。”陳嫂拉著她的手,把她往自家屋里帶,“來,先進屋坐著,外頭風大。你這剛醒,身子還虛著呢,可得仔細養著。”
云兒抱著肉肉,被陳嫂半拉半拽地弄進了隔壁院子。坨坨跟在身后,像個小護衛。
陳嫂家的院子比云兒家的大些,曬著臘肉和辣椒,角落里還有只老母雞在咕咕叫。陳嫂搬了個小板凳放在院中的老槐樹下,按著云兒的肩膀讓她坐下,自己則蹲在一旁的石階上擇菜,動作快得只剩下殘影。
“云兒妹子,我是吳翠花,街坊都叫我陳嫂子,我男人陳二俊在衙門當值,勉強算個捕快,混口飯吃。”陳嫂一邊擇菜一邊噼里啪啦地說著,“你和江夫子是叁年前搬來鄰滄縣的,買下了現在這個院子。入住第二天,你就給我家送來了自家做的桂花糕,哎喲那手藝,甜而不膩,香得很!兩家人這就熟悉起來了。后來我看江夫子識文斷字,一表人才,就推薦他去東街的老私塾做了教書先生。”
她頓了頓,抬起頭,沖云兒擠了擠眼睛,“平日里你操持家里,也幫我看孩子,帶他們玩,這條街的小孩都喜歡來你家,你家點心好吃,江夫子又溫和,教書上課從不罵人。你這次受傷,這些孩子可著急了,天天問我云姑姑好了沒。那些街坊鄰居見我也經常問,都夸你人緣好,可憐你摔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