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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琦衣袍寬松,未系帶,也未戴幞頭,頭發披散著,像是自夢中醒來,他的目光搖漾不定,狀甚迷茫,還在微微地喘著氣,似乎是一路小跑趕來的。
殷琦盯著案上滿滿一盤酥兒印瞧了許久,少頃,再轉顧蒖蒖。看清她時,他雙目閃亮,如見故人。蒖蒖心想這公子哥眼神倒是挺好的,只見一面就認出了自己。遂向他呈出一彎微笑,正準備施禮,喚他“大公子”,殷琦卻大步流星地沖至她面前,有些顫抖的雙手抓住蒖蒖一只衣袖,引至面前,深埋首,去嗅她袖中之味。
蒖蒖一驚,倏地將袖子從他手中抽出,退后一步。
殷琦目光如月色,溫柔地拂向她,須臾,臉上露出孩童般明亮純凈的笑容,“姑姑。”他輕聲喚她。
蒖蒖愕然——從沒人對她用如此尊稱——旋即尷尬道:“大公子何必如此客氣,宅中人都是叫我名字……”
“姑姑,”殷琦置若罔聞,又喚了一聲,然后啟步上前,展開雙臂摟住蒖蒖的肩,低首在她耳邊道,“你終于回來了。”
言罷,他如釋重負,將頭輕輕依靠在她肩上,帶著恬靜的微笑閉上了眼睛。
第五卷 銅雀春深
第一章 劉司膳
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令蒖蒖無所適從,旋即疑心這是登徒子的孟浪行為,羞惱之下正想推開他,忽然感到一顆溫熱的水珠滴在了她頸下。
訝異側首,蒖蒖發現這是自殷琦目中墜下的淚,他低垂的睫毛下猶有瑩然淚痕。他依然微笑著,但這淡淡笑意在晶瑩淚光映襯下顯得無比凄涼。帶著失而復得后唯恐再失去的恐懼,他擁住蒖蒖的雙臂相當有力。
一點疑惑悄然萌生:他是不是認錯了人?
聯想起他恍惚的神情和那聲“姑姑”,這個猜測看上去愈發合理。蒖蒖遂輕輕掙脫開他的掌握,退后兩步,著意提醒他:“大公子,我是吳蒖蒖。”
殷琦與她相視,含笑喚:“姑姑。”
蒖蒖繼續說明:“我是內人吳蒖蒖,端午那天,我們曾在后苑舟中見過一面。”
“嗯。”殷琦乖巧地點頭,一雙滿蘊童真的眼代替他的手溫暖地擁抱著她。
蒖蒖不確定他是否真的聽明白了,又道:“所以,我不是你姑姑,我是吳蒖蒖,你知道了么?”
“知道了。”殷琦還是熱烈地看著她,“姑姑。”
蒖蒖無可奈何,嘆了嘆氣,招呼他在桌邊坐下,把酥兒印盛了一些給他:“來都來了,大公子品嘗一點糕點再走吧。”
殷琦很愉快地拈起一塊。
蒖蒖看看灶臺上那碗餛飩,心想這東西擱久了不好,不如也給殷琦吃了,稍后再給俞二嫂另煮一碗。便過去把餛飩端至殷琦面前。
豈料殷琦一看清面前的餛飩,手中的酥兒印瞬間滑落,他似被燙一般驚跳起來,疾步朝后退去,同時抱著頭發出一聲聲震耳的驚呼。
蒖蒖亦被嚇了一跳,忙問他怎么了。殷琦不答,繼續退后,直到觸到灶臺,他惶然回顧,旋即一展臂,把上面所有廚具餐具悉數掠倒在地。
鍋碗瓢盆銳利的碰撞聲與他“啊、啊”的驚叫交織在一起,陡然撕裂了郡王宅星夜的靜謐。
少頃,潮汐般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來,廚娘們、守夜的奴婢、殷琦的侍女紛紛奔來,最后出現在門外的是陳國夫人,她此刻已卸盡鉛華,估計是就寢之前得到訊息,急火攻心之下匆匆趕到的。
陳國夫人進來時,廚房內已是遍地狼藉,早有仆婦將蒖蒖綁了起來,押她跪于地上等待處罰,而對殷琦眾人想約束又不便用強,只能跟著他移動,在他砸什物時盡量抵擋搶奪,避免他傷害到自己。
陳國夫人沖到殷琦面前,拉著他的手好生撫慰,哄了半晌殷琦才漸趨平靜。
陳國夫人命人將殷琦送回房,這才有工夫四下一顧,隨即看到了桌上的餛飩,柳眉倒豎,立即指著餛飩怒喝:“這是誰做的?”
馬上有仆婦一拍蒖蒖的背:“就是這丫頭。”
陳國夫人看向蒖蒖,有短暫的愣怔,大概是想起了宮中所見那一面。
“先扔到馬廄里,明日再作打算。”陳國夫人吩咐,然后一瞥那碗餛飩,又斥道:“你們是瞎了么?怎么還沒倒掉?”
廚娘們唯唯諾諾,爭先恐后地去搶著把餛飩端出去倒了。
馬廄比蒖蒖預想的好一點,是給了她一間空的,并非與群馬共處,避免了受踐踏的命運。不過里面陰濕雜亂,帶著濃重的不良氣息,她又被綁著,避無可避,斜靠在墻角,感覺身邊的墻滑膩膩地,也不知是什么附在上面,想站起又做不到。馬廄三面透風,夜晚十分寒涼,蒖蒖極其痛苦地熬了大半夜,才精疲力竭地囫圇睡去。
翌日有人為她松綁,催她起來。蒖蒖甫站立便覺得頭重腳輕,腦袋昏沉沉地,咽喉腫痛,難以發聲。才走兩步便眼前一黑,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只依稀感覺到有人為她擦身、換衣裳,又讓她躺在一張溫軟的榻上,喂她服藥。當她終于有力氣睜開眼睛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殷琦的身影。
他立于她榻前,見她睜目,便在榻邊坐下,含笑問她道:“好些了么?”
他衣冠楚楚,眉目清和,儼然是儀貌都雅的翩翩佳公子,哪里還有絲毫昨夜的癲狂跡象。
蒖蒖怔怔地看他良久,忽然低頭一顧自己被人換上的新衣裳,霎時變色,將被子攏至肩頭,蹙眉一瞪殷琦:“你……”
殷琦似明白她心中所思,一顧身后的中年女子,那婦人立即上前,對蒖蒖道:“我是大公子的乳保羅氏。大公子今晨讓我去請姑娘,姑娘受了風寒,一直昏迷。我便讓侍女給姑娘擦身換衣,藥是我喂姑娘服下的。大公子放心不下,過來探望,可巧姑娘便醒了。”
蒖蒖向羅氏道謝,再看殷琦,仍心有余悸,不自覺地向后縮了縮。
殷琦淺笑作揖:“真是對不住,聽說我昨晚失態,嚇到姑娘了。”
他語調柔和,神態溫雅,給予蒖蒖的禮節與尊重無懈可擊,蒖蒖回想夜間所見那人,只覺與面前的殷琦像是選擇了同一皮囊的兩個靈魂。
殷琦讓蒖蒖在他所居院中這間陳設雅致的廂房內住下養病,不時來看她,同時給她帶來許多點心和水果。對她的照拂非常細心。有次他帶來了今年新出的橙子,命侍女破開,再呈上一些細鹽,抹在橙上以稍去酸澀、突出甜味。當侍女奉上鹽時,他略嘗了嘗,便問那侍女:“這不是吳鹽吧?”
那侍女一愣,承認院中吳鹽用完了,尚未去廚房取,便用了別處出產的。
殷琦和言讓她去取,回首見蒖蒖瞠目看著他,便一笑:“吳鹽色澤皎潔如雪,口味又清淡,最宜與水果相配,柔和地漬去果酸。”
蒖蒖默默無語,他又解嘲地笑:“在尚食內人面前說這些,是我班門弄斧了。”
蒖蒖隨即問他:“你知道我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