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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闋忘了。”他微笑著,凝視她那在碧水青山中熠熠生輝的笑顏,這一刻但覺功名利祿皆可拋,惟望時光就此停駐,容他與她就這般泛舟江湖,相看兩不厭地了此余生。
“那你另給我唱一首吧。”她繼續要求。
“你想聽什么?”
“唱個和我名字相關的。”
與她名字相關?也不是沒有,但……他猶豫著,在她催促下才開始唱:“悵望浮生急景,凄涼寶瑟余音。楚客多情偏怨別,碧山遠水登臨。目送連天衰草,夜闌幾處疏砧……”
他還是沒有唱完,因為這一首下闋更不吉利,處處隱含離情。那時他一心想娶寶瑟,覺得她品行容德無可指摘,他們又兩情相悅,是符合自己一切設想的佳偶,自己一定要考取功名回來迎她風光過門,所以拒絕去想任何與分離有關的事。
無奈如今看來,那日他在碧水之上唱的《長相思》與《河滿子》倒成了他與她一生的讖言。
第三章 風露立中宵
第一次貢舉失利,沈瀚自慚形穢,不敢赴越州求娶寶瑟。雖然寶瑟與其母親此前表示過無論結果如何都不會嫌棄他,若考取不了功名,亦可回來接掌店鋪,但他寒窗苦讀多年,自不甘心后半生拋卻詩書,混跡于市賈之中。每次憶及寶瑟,心中皆是她巧笑嫣然的模樣,總是暗暗發誓異日許她釵冠霞帔以襯她嬌顏,又怎忍她大好年華繼續被煙火粉塵消磨?
于是決心重整旗鼓,備戰下一次貢舉,一定要高中進士才有顏面回去與寶瑟成婚。也因落榜,被當地豪強奚落欺凌,心知裴家人久不見他歸來必會來明州尋他,怕她們受自己連累,故而攜母遷居鄉下,既暫避人尋訪,也可靜心讀書。
頭懸梁,錐刺股地苦讀幾年,終于如愿以償金榜題名,興致勃勃地回越州見寶瑟,卻得到了她入宮做內人的消息……但仍心存希望,努力上進,爭取早日赴臨安為官,尋求與她相見的機會。一直堅信,蓬山雖遠,只要彼此心意未變,總有相逢的一天。
果然如他所料,在臨安他們陸續多次見面,亦知彼此矢志不渝,遂相約尋良機向官家表明,求其成全。終于有一晚他值宿于翰苑,內侍傳宣官家旨意,命他入對福寧殿。這是他苦等許久的機會,夜深人靜,君臣相對議完公事,或許他會有興趣聽聽他與寶瑟的故事。
但到了福寧殿前,卻見殿中一位小內人匆匆出來,回身關上門,略有驚惶狀。他上前施禮,求見官家,小內人還禮,稱官家尚在飲酒,請沈內翰稍候片刻,然后疾步離去。
這一等便是良久。他獨自徘徊于寒風蕭索的漫漫長夜中,見福寧殿內燭影搖紅,偶有女子釵環剪影拂過窗格,而那門一直深閉不開。
他請殿外伺候的內侍入內請示官家可否賜對,內侍如言進去,須臾出來,也似小內人一般不忘關門,然后朝他一揖道:“官家有些醉意,殿中內人尚在服侍。稍后內人料理妥當,自會請內翰入內。”
他想起窗格上那有些眼熟的女子剪影,心頭泛起的那幾絲疑惑,如庭中樹葉褪去的梧桐,嶙峋枝椏在地上投出的墨色影子在沿著月光生長。
“中貴人可否告知,殿中伺候的內人是……”他終于忍不住問,故作鎮定的語氣中仍不免帶有一分顫抖。
“司膳裴氏。”內侍答道。
獲得這個猜到卻并不想得到的答案,他不禁怔住。較長的時間內沒等到他的回應,內侍畢恭畢敬地再施一禮,然后退至殿門外繼續守候。
他默默立于中宵庭中,心里似有兩個自己在對話:
“若服侍醉酒的官家,兩個內人不更好么?為何小內人離開,卻獨留寶瑟在內?”
“或許小內人行事不愜圣意,官家不許她伺候?”
“那她為何行色匆匆,神色驚惶,還不忘關門?每次值宿的學士入對時,殿門都是敞開的。”
“……今晚夜涼風急,關門又有何妨?”
忽然,他有些鄙視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官家勤政,不喜聲色,哪有召自己來置于門外不顧,而與內人尋歡作樂的道理?何況寶瑟對自己情深意重,豈會甘領圣恩?
想通這點,他頓時振作精神,快速于庭中踱步,合手呵氣取暖,緊鎖的眉頭也漸趨緩和。
守門的內侍聽見動靜,回顧他,和顏道:“內翰如覺寒涼,不妨暫回翰苑,加一件衣裳再來。”
他搖搖頭:“不必,官家應該很快會召我入對,我萬萬不可離開。”
然而一等再等,殿門始終未開。當他發現殿內燭火不知被誰熄滅時,霎時如墜深淵,感覺自己小心維系的一點希望也像這燭光一般被悄然捻滅。
“也許,只是官家醉酒,寶瑟讓他安歇了……”他向自己解釋。
另一個他冰冷地反駁:“如果這樣,寶瑟會不出來向你說明一下么?”
“也許,寶瑟在帳外服侍官家,不得輒離……”
“寶瑟的職責只是伺候官家飲食,夜晚起居,自有專職的內人,她沒有理由留在官家寢殿內。”
似被冰棱扎心,又痛又冷。他停下踱步的足,僵立著緊盯那已無光影映出的窗格。
“沈內翰,官家似乎安歇了,不如內翰先回去,若官家醒來,我再去翰苑傳宣?”內侍見他神色有異,小心翼翼地問。
他置若罔聞,并不回答。
內侍再問一次,見他緘口不言,也就不再多說,任他繼續立于風露中。
他屏息靜氣,凝神聆聽殿內聲響。他聽到夜風晃動廊廡下簾櫳,聽到落葉滾過殿前玉階,聽到遠處隱隱傳來的更漏聲,甚至聽到足邊青磚縫隙里生出的小草承接的露珠自葉脈滑落的聲音,但沒有聽到殿內傳來的任何動靜。
她不會愿意的,他覺得她會出言抗拒,或是委屈地哭。
然而并沒有,什么都沒有。
“她一個弱女子,面對九五至尊的帝王,又能怎樣?”他又開導自己,“無論發生什么,縱非她所愿,她也只能默默接受。造化弄人,不是她的錯,不是她的錯……”
他開始想下回見到她是安慰她,再度表明心跡,還是閉口不提,佯裝毫不知情。無奈心底血流成河,難抑一陣陣奔涌而出的痛楚,他顫巍巍地走到殿門外階前,背對殿門,頹然坐下。
他強迫自己不再想與此有關的事,舉目前顧,試圖借數梧桐上飄落的樹葉轉移注意力。
一片、兩片、三片……六十九、九十、九十一、九十二……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二十……唉,她,怎么樣了?
破曉時分,寢殿門自內開啟,他牽掛了一宿的寶瑟終于從中出來。
他幾乎是一躍而起,立即整理衣冠,在她看向他時長揖為禮。
她無聲地緩步走到他身邊,在她裙裾飄入他垂目所及的視野內之前,他先聞到了一縷柏木、龍腦與沉檀相融的香氣。
她來到他面前時這香味更加分明,顯然是她身上傳出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