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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無表情,不給錢也沒有怨言。也許下次這些過路人就會心生愧疚,主動拿出鈔票了。他已經準備好一直這樣無怨無悔地站著,等待某位好心人從兜里遞出錢來。
透過眼角的余光,鄭航看到“壞精靈”的眼光瞟著他。不用說是認出了鄭警官。鄭航幾次把他叫到辦公室訓話,讓他做正事,務正業。但他并沒有羞愧,只是防備著,雙腿蹲成騎馬式,隨時可以開跑。
鄭航沿著路口繼續往前走,進入老玻璃廠的后墻小巷。夜已經深了,這一帶是未改造的棚戶區,賴著未搬的原住民都已經熄燈睡覺。路燈昏暗,遠處暗黑的廠房和四周高聳的大樹仿佛一道不祥的屏障,將他與文明世界隔開。
沒有人,沒有聲音。濕潤涼爽的春夜呈現出詭異的寂靜,連貓和老鼠都懶得出來蹦跶。他跑得有些累了,手機記步軟件顯示已經奔跑了十公里,完成了每日目標。他停下來喝水,吃掉兩塊蛋糕。雙腿發抖,胳膊上的肌肉也累得發顫,但他不能停下來。他決定在這里打一套擒敵拳,熟悉熟悉擒拿動作,讓全身肌肉和經絡得到舒展。
雙腿分開,與臀部同寬,膝蓋腱拉緊。就在這時,他聽到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鄭航對敵經驗雖不豐富,但懂得許多跟蹤與反跟蹤知識,對犯罪的疑心異常之重,在這無邊的暗夜里,點滴響動都會激發他的本能。
他一個轉身,閃入暗影里,手里多了一把匕首。腳步聲停下了,卻有更多細碎的聲音傳來。不論是敢于跟蹤、偷窺一個鍛煉的男青年,還是直接就是針對他鄭航,都是來者不善的。鄭航突然想到父親,如果父親面對這種情形,他會怎么辦呢?好漢不吃眼前虧。他仿佛聽到父親的聲音。接著,他撒腿就跑。
腳步聲,細碎而迅速,就在他身后不遠。慌亂之初,他想朝棚戶區里跑,不行,這個主意不好,棚戶區里太過陰暗,根本找不到救援的人。他必須抄近路跑到大街上去,跑回到公安局大院附近,靠近有光、有人、有警察同事的地方。
聲音一點點朝他逼近。鄭航做了個深呼吸,他的心臟怦怦直跳,肺部幾乎快要爆炸。前面十多公里的奔跑早就讓他的身體疲憊不堪,還好年輕的腎上腺素幫了他的忙。對方快追上來了,速度不錯,這點毫無疑問。他沒有看到對方的樣子,但一定敏捷、強壯、富有耐力。一天的高強度訓練之后,他的對敵能力已經減弱。
很快到了小巷盡頭。路上打著幾根水泥樁,用重型鐵絲串聯形成鐵絲網,當作出口柵欄。看上去,這里很久沒有人來了,周圍野草叢生,腳下一層厚厚的腐葉。鄭航發現有人用電纜鉗沿著一根樁子剪出一個豁口,旁邊的鐵絲網被掀了起來。被剪斷的鐵絲網邊緣彎彎曲曲,有些尖頭向上,有些向下,像是停車聲出口的道釘,讓你必須小心翼翼才能通過。
蝸牛一樣謹慎地穿過鐵絲網豁口時,鄭航看到了那個跟蹤者。看不清什么模樣,但個子不高,身子精干。如果鄭航不是太勞累,完全有信心把他撂倒。
穿過豁口,鄭航迅速跑到行道樹邊,邊跑邊隱身觀察。
后面傳來沙沙的聲音,被踩踏的樹葉和折斷的樹枝噼啪直響。
跟蹤者正在穿過豁口,后面卻又出現一個人,個子很高,但腳步踉蹌,喘著粗氣,顯然也已體力透支。
眼看著就要穿過鐵絲網,跟蹤者突然大叫,完全是原始人表達驚恐的聲音。
原來高個子追了上來,拉住了他的外衣。他害怕卻未退縮,狠狠一拳砸在高個子腦袋上,高個子沒有躲開,硬生生地吃下了這一拳,像落水狗一樣搖晃著腦袋。跟蹤者——已經不能再叫他跟蹤者了,或許他才是被跟蹤者——叫小個子才合適,返身回跑,高個子撲上去,抓住他一只腳,他拼命地踢,想甩掉他,但是高個子再向前撲,抓住他另一只腳,把他拽了過來。小個子還想往前爬,高個子撲到他身上。
鄭航跑了過去,他的行動完全是無意識的,正義感直接轉化為行動。他顧不上鐵絲豁口,直沖過去。
小個子被壓倒在地,高個子抬起一只胳膊,揮起渾圓的拳頭就往他頭上砸。小個子拼命閃到一邊,拳頭砸在地上。接著,高個子一聲嘶孔,縮回了手。后來鄭航才知道小個子使用防狼噴霧器噴了他。高個子倒在地上,閉著雙眼痛苦地號叫。
但兩人相距太近,小個子在噴高個子時,自己也吸進了防狼噴霧,咳得涕泗橫流。
小個子一邊咳一邊艱難地爬起來。
高個子痛苦得縮成一團。防狼噴霧雖然有效但只是權宜之計,不能一勞永逸地擊敗對手。鄭航跑過去,顧不上安慰小個子,趕緊拿出警繩先把高個子捆個結實。再回頭扶小個子,卻發現小個子原來是個女的。
寶叔輾轉反側一個多小時,無法松弛下來。病床上痛得不停叫喊的堂兄一直在他腦子里閃現,還有他眼睛里發狂的目光。
堂兄是家庭里對他最好的人,在他吸毒、戒毒的過程中,一直默默地支援他、鼓勵他,讓他鼓起勇氣面對生活。現在,堂兄求他找些毒品緩解疼痛,他竟然找不到,怎么對得起堂兄幾十年對他的關照?
寶叔快步上了街,感覺腰部疼痛而僵硬,那是剛才志佬踢傷的。他知道應該要舒展一下身體,但他從來不這樣做。街上行人很少,空氣非常清新。
轉過湖口井,前面是條死胡同,但它的盡頭是一座廢棄的院落。寶叔以前喜歡在那一帶溜達,一些零包販毒的癮君子也愿意在那里活動。院落的后墻倒了一塊,成了胡同的出口,穿過去是一片橘樹林。
月亮出來了,可寶叔沒有看到林邊停著一輛熄了火的汽車。他在苦苦思考,想找出個辦法,不知道在哪里可以買到鴉片或者白粉。前一個月,他一直通過醫院的朋友買嗎啡,但嗎啡已遠遠不夠用了。
月光透過橘樹林投下令人恐懼的陰影,寶叔斷定在他身后有什么東西在移動,是狗是豬,還是什么身體龐大的動物?
他轉過身來的時候,一個年輕男子從橘樹叢中跳了出來,一下子撲倒他身上。一股強大的沖力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住手。”他尖叫著,此時他感覺有一塊鐵片在他手臂上刮,就像尖利的指甲剜進了他的皮肉里。他能明顯地感覺到一塊小皮肉被剜掉。
他拼命地掙扎,因為害怕受到更大的傷害。泥地里有一塊石頭,他右手胡亂地抓著,身體往石頭方向扭動,可男子很快看出了他的意圖,一腳把石頭踢得老遠。接著,男子提起拳頭,拼命地捶他,狠揍他的下巴,把他的腦袋往后猛拉。
寶叔失去了知覺。再醒過來時痛得眼冒金星,那男子仍在用拳頭揍他。那是一雙戴著橡膠手套的拳頭,不停地捶打在他的胸腹處,幾乎把他的肋骨都打碎了。
“為什么?為什么打我?”他無力掙扎,無力還擊,只得可憐巴巴地求饒,“如果我在哪里得罪了你,我愿意傾家蕩產賠償你。”
男子卻并不答話,發泄似的揮舞著拳頭。“求你,求你!”他可憐地哭泣著說,“你讓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給你做牛做馬。”
男子兩只手掐住他的脖子,發瘋般大笑起來。風穿過樹林猛烈地吹來,發出了憤怒的呼嘯聲。寶叔能聞到橘樹的花香味和濃濃的泥土氣。男子居高臨下,壓得他透不過氣來,看著他表現出恐懼而放肆得意。當他把手從他喉嚨上拿開時,寶叔以為他不再折磨他了。可是,男子站起來朝他的背上踢了一腳。
黏液從他的鼻子里流下。他感到內臟似乎已經破裂,喉嚨里涌動著苦澀的膽汁。男子俯身又要來打。寶叔往他胯下一滾,抱住他的右腿,拼命地往外拉,使他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寶叔不管不顧地滾開,然后勉強站起來,拼命往前奔跑。終于回到大街上,男子并沒有跟上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望著天上的月亮,喘著粗氣。
看看男子不可能再追過來,寶叔抽出一直藏在兜里的右手。五指血肉模糊,大拇指和中指里還帶著一小塊皮肉。從男子身邊滾開時,寶叔狠命地抓了他大腿一把。
進入城磯派出所,小個子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一邊笑還一邊指著鄭航,卻說不出話來,一張臉紅得像風中的杜鵑。
“別笑了,坐下。”鄭航不客氣地指著對面的沙發。他已讓值班員將高個子押進候審室,待問清小個子的來路,再慢慢地收拾他。
“叫什么名字?”他冷冷地問道。
“我是禁毒支隊的,叫方娟。”
鄭航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他突然有種不好的感覺。“市局的?”他疑惑地問道。哦不,我在警令部工作三年,怎么會對她沒什么印象?這是怎么回事,是她在跟蹤我,還是她被跟蹤,求助于我呢?
“我在禁毒協會社區自愿戒毒管理中心工作,”女孩拉長聲調說,“最底層的民警,你不認識是正常的。我也不認識你。”
“你……今天是怎么回事?”想起剛才的逃跑,鄭航心里十分懊惱。多心嚇破膽。
“那你就是這個……鄭副所長。”
“嘿,是我在問你話呢?”語氣里有轉嫁怒火的味道。
“我知道。”她皺起眉頭,那副隨意的樣子讓鄭航覺得更加奇怪。一個女孩,深更半夜被陌生人追趕,還被撲倒,竟像沒事人一樣。
“你為什么在玻璃廠后墻巷子里耍拳?”
“這不全警大考核嗎?”他想也沒想,脫口而出。
“哦,那是。”她點點頭,似乎在肯定他是好學上進的男孩,而不是一個有著癮君子般荒誕怪癖的警察。
“鄭副所長,我還想再問一下。嗯,你為什么跑步經過流浪者聚集的地方后,再繞進玻璃廠后墻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