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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你什么事!”他感覺似乎受到奚落,目光移到她的身上。方娟的臉“唰”地紅了。她剛才高強度地運動了一番,渾身汗淋淋的,身上穿著的九分褲和白色長袖t恤緊貼在皮膚上,曲線畢現。說實話,她可沒想到會是這種會面。
“你為什么跟在我后面?”他問道,決定以攻為守。
“你為什么跑?”她怒氣沖沖地皺起眉頭,嘴唇緊抿。“如果你不跑,我怎么會受傷?!?
“回答我?!?
“你為什么不回答我?”方娟執拗地問。
“看來你真是個偏執的人。”鄭航說,“那我告訴你,在那種清靜陌生的環境里,我不想與偏執狂發生糾紛。惹不起,躲得起。”
她以牙還牙地說:“跑到那種地方耍拳的人跟我的偏執程度也差不多。不過,我還是跟你實話實說吧,我就是跟蹤你去的。”
鄭航真驚訝住了。他問她為什么跟在后面,是為了套她的話;她真說是在跟蹤他,又讓他奇怪了。她不需要辦案子,自己看起來也不像一個癮君子,兩人毫不相識,她跟蹤他干什么呢?這真是一個有趣的問題。不幸的是,他一不想探究下去了,他好累。
一路上,他高度緊張,把自己逼得太急,此刻一下子松懈下來,整個人都癱軟了。他再也沒有心思注意自己的形象。他在那張單座沙發上坐下,將酸痛不已的四肢攤在柔軟的沙發墊上,舒適地自由舒展,“我說,你們這些一心想當官的,也把自己搞得太累了。”她說,毫不介意他的模樣。
“訓練強度確實有點兒大。”鄭航語氣平平,不過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不過,幸好警花什么也沒說。她雙手抱胸,兩眼有神地望著窗外的天空。鄭航順著她的眼神看出去,一線銀輝灑在窗臺上,清澈的夜空顯得十分高遠,除了一輪明月,幾乎沒有星星。哦,不對,正北方有一顆星星爍亮著,那便是北極星。來派出所兩年,鄭航值夜班時最喜歡做的事,便是遙望窗外。這個窗外沒有高山,沒有高樓大廈,晴朗的夜空無遮無掩。
“好美的夜空啊!”方娟發出一聲感嘆。和她一般年紀的女孩這時應該正牽著男朋友的手,或喁喁私語,或悠閑散步,邊躲避著親吻邊“咯咯”直笑。
鄭航觀察著她。第一次發現警花長得十分漂亮:五官端正,輪廓柔美,身材苗條、凹凸有致;頭發有些亂,沾著草灰,但漆黑油亮,十分柔順;臉上有傷,沾著汗水和泥灰,像個花貓,仍可看出凝脂般的細膩和圓潤。特別是那雙眼睛爍爍發亮,還十分靈活。
“把臉擦一下吧!”最終,鄭航把桌上的紙巾遞過去,打破了沉默。
一朵紅暈升上她的臉頰?!爸x謝。你是競爭所長職位嗎?”
“是的,主要為了歷練?!?
“歷練也不必深夜偷偷摸摸地跑到那種無人的地方晃悠。”
“也許你說得對?!?
“離最終考核還有多久?”
“已經訓練一個月了,還有半個月。市局搞競爭嗎?”
“沒資格?!?
“我想也是,太年輕了?!?
“胡說八道,你該叫我姐才是!”她忽然生氣地說。
鄭航笑起來。這次他是發自內心的開心。方娟的生氣只是美女的嬌嗔,進一步拉近了兩人的心理距離。但他覺得有些沮喪,逃跑丟了面子,肯定讓她看不起。
這時,門響了,值班員進來匯報對高個子的審訊情況。高個子叫田衛華,就是鄭航在路口看到的那個大塊頭,自稱看到小個子青年——他也把方娟當成男孩了——跟蹤鄭航,怕方娟對鄭航不利,便一路跟了過來。誰知鄭航看到方娟跟蹤,拔腿就跑,更加堅定了他的想法,加速跟過去,于是發生了后面的扭打。
鄭航說:“無故襲警,治安拘留十五天。”
“算了吧,看在他是你鐵桿粉絲的份兒上,改成訓誡吧!”
鄭航認真地看著方娟,明白她說的是真心話,便點點頭,對值班員說:“按方主任的意見辦?!?
“我認識他,曾經吸過毒,后來戒了,但仍游手好閑,自甘墮落?!彼nD了一下,抬頭望著明亮的夜空?!坝腥苏f,對他們的殺戮又要開始了?!?
鄭航癡了一下,意識到她說話的語氣凝重而嚴肅。
“天啦,我可怎么辦呢?”寶叔哀嘆著,讓熱水自頭頂沖刷而下。他舒展開身體,一處處檢查著,除了被鐵片刮去幾塊皮肉的小傷口,其他部位沒有明顯的傷痕,但全身的疼痛足以使他瑟縮發抖。
遭到襲擊的過程在腦海里一幕幕閃現,伴隨著青年的每一個動作。青年打得很兇,卻沒有留下傷痕,除了狂笑,青年沒有說一句話,這讓他感到事有蹊蹺。十多年來,他除了待在強制戒毒所、看守所,就是窩在家里不出門,從不與外部世界接觸,談不上得罪什么人,青年是什么原因襲擊他呢?
他感覺肋骨、腹部、大腿一陣陣灼痛。到明天早晨,這些地方會不會又青又腫呢?但不論怎樣,穿上衣服,沒有人會知道他曾經受到過毆打。青年的動作熟練得如同一名職業拳擊手。他知道如何恰如其分地傷害別人。他是個什么人呢,殺手嗎?他是打錯了人,還是碰到什么人都會這么毆打呢?
他關掉熱水器,穿上睡衣。剛才服下去的止痛藥和消炎藥的效果顯現出來了,身上的疼痛減輕,胃部卻劇烈地痙攣起來,使他幾乎站立不穩。他突然失去理智,胸中燃起了難以抑制的怒火。他猛地跳起來,一腳踢翻了過道上的小魚缸。
魚缸碰到墻上,破成兩塊,四只小金魚躺在地板上無力地掙扎,開合的嘴里似乎發出無助的嘆息。這讓他想起去年夏天的一個晚上,強戒所的牢友劉居南突然打電話給他,說被人打了,希望他能送點兒藥去。他去了,看到劉居南躺在床上,嘴里發出金魚似的嘆息。
劉居南的身體沒什么傷痕,但疼得很厲害。當時他還笑話牢友,現在才知道還真有這樣打人的。那夜,他給劉居南服了藥,又服侍他睡下就離開了。第二天,正準備再去看他時,卻聽說他被警察帶走了。
他跨過過道,任金魚在那里掙扎。自顧不暇,哪里管得了幾條金魚的生命?
寶叔穿上睡衣,為自己泡了一杯濃茶,然后端著走進臥室。他沒有開燈,只是靜靜地坐在床上。黑夜在痛苦的等待中慢慢逝去。有幾次他閉上了眼睛,但墜入夢鄉,一會兒感覺到惡魔的拳頭砸向自己,一會兒感覺到劉居南向他走過來,絮絮叨叨地不停傾訴。他全身繃緊,汗水濕透了衣衫。
劉居南不是很快就要被送上法庭了嗎?他想告訴我什么呢?寶叔這樣想著,瞥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再次泡了一杯濃茶,然后回到床上,繼續他的守夜。
汗淋淋地醒來,吳平凡知道自己又做噩夢了。
雖然已經判處死刑,他對死卻沒有過多的恐懼,倒是逮捕前的那場毆打一直陰魂不散,頻頻出現在他潛意識的迷宮里。
那人從陰影里突然跳出來,二話不說,一雙拳腳便往他的軟弱處招呼……
“你安心去吧,我會讓你的同伴過來陪你?!彼趬衾锫牭侥侨苏f。這是真的嗎?又會有同伴被殺,又會有人像他一樣被誣陷,被冤枉地送上審判臺嗎?他會是誰呢,我能夠提醒他嗎?
獄中歲月長。當吳平凡回顧他的過去時,沒有童年的歡笑,沒有年少的無邪,沒有居家的樂趣。吸毒成癮后的痛苦和不幸像一塊吸足了水的海綿一樣在腦海里不斷膨脹、不斷擠壓,使他的腦海容不下任何別的事情。
毒品是個惡魔,是一頭被文明社會所唾棄的野獸。他曾經與這個豺狼共舞。人的一生有這一次已經足夠。
抬起頭。
窗外的獄警正關切地看著他。“又做噩夢了?”
“又會有人像我一樣被誣陷了?!眳瞧椒裁悦院卣f,“誰能提醒他們小心點兒嗎?”
“噓,安靜點兒?!豹z警說,“其他人都在睡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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