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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我倒不知你有那么有才。”宋濂拉著謝嫻的手,推開了內室的窗戶,一陣冷風嗖嗖而過,宋濂忙把椅背搭著的斗篷給謝嫻披上,笑道:“后來聽靈兒說,你不是對詩,竟是為了謝府再贏一塊玻璃……”
謝嫻自從抄家以來,極少想起往昔,此時想起當年青竹往事,嘴角也彎了起來。
宋濂見她高興了,心中也歡喜,把她的手踹在自己袖子里,道:“冷不冷?”
“還好。表哥要對詩不成?”謝嫻瞇著眼,望著外面的銀裝素裹,冰天雪地的靜寂,讓人的心無端地安靜下來。
“想看看嫻兒的詩才呢,”宋濂攬住謝嫻,與她并肩而立,望著窗外的寒雪,雖然是這樣寒冷,心卻是熱烘烘的,笑道:“別說我有才,若是我娶了你,恐怕也要退居而后了,宋朝有個金石家叫趙明誠,本來是個才子,卻娶了比他還有才的老婆,他的詩才便數不上了,他十分不甘,把自己的詩句與老婆寫得混在一起,讓幕僚們說哪個最好,結果大家還公認了他家夫人,就像你……”說著,捏了捏謝嫻的手,側頭瀲滟一笑。
謝嫻淡淡笑著,道:“李易安?”
“是啊,李易安,自古才女多薄命呢。”宋濂感嘆一聲,忽然覺得有些不吉,拉著謝嫻的手,錯開話道:“嫻兒,我們去花苑走走,賞雪如何?”
謝嫻猶豫了下,如今她要與宋濂成親了,這么做并不符合禮儀,可是遲疑間,已被宋濂拉出了內室,丫頭婆子見表少爺拉著小姐向外,都吃了一驚,欒福問道:“表少爺,你們這是去哪兒?”
“出去走走,一會兒就回來,欒福姐姐放心。”宋濂如今心中興奮,也不顧其他,連蓑衣也不穿,給謝嫻的斗篷蓋上帽子,便急急向外走去,如今他終于得到她的心,當初因為怯懦所付出的放棄,終于在此時此刻得到了償還,那失而復得盈滿的內心,竟比中了狀元還歡喜……
謝嫻被宋濂拉著出了屋子,一路逶迤向花苑走去,宋濂走得極快,故意甩下了那丫頭婆子,見四周無人,忽然攬住謝嫻的身子,低低道:“冷不冷?”
“表哥不冷?”謝嫻抬頭望著宋濂,見他凍得通紅的鼻子,不由關切。
宋濂搖頭道:“不冷,表妹。”說著,微微一笑道:“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1)說著,折了一只梅花,輕輕插在了謝嫻的發髻上,輕笑道:“你應該說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 (2)
謝嫻低頭一笑,正要答話,忽然臉色一變,只見那游廊的瓦基上正站著一人,因為雪下得急,那人被雪覆蓋了薄薄一層,看不清神色,只是那大紅麒麟服卻在雪中分外耀眼,紅彤彤地刺痛了她的雙目……
作者有話要說:(1)(2)張籍《節婦吟》
謝謝珠珠親的雷雷,鞠躬~~
恢復單更,親們,每晚八點見。=。=
☆、第105章 雪人
謝嫻只覺得刺眼紅色,仿佛一排排利箭,一根根刺穿了自己剛剛裝好的盔甲,只是這刺穿并沒有讓她緩和,反而是更深切的寒冷,比這漫天大雪,冰天雪地,刺骨寒風,更冷,更冷,更冷……
“表妹?”宋濂背著那紅色,望著那張臉,寒風之中,沒有俏艷,卻象是與飛雪融成了一片,化成雪影,眼堪堪飛揚而去,唬地伸出手,撫摸著那臉頰,涼涼的,涼涼的,連眼淚都是珠子,捏著硬邦邦的沒有溫度,不由心慌,又叫了一聲“表妹?你怎么了?”
“沒什么……表哥?!敝x嫻回過神來,望著表哥關切的眼目,笑了,伸手捂住他摸著自己臉的手,道:“表哥冷嗎?”
宋濂聽了這話,再無遲疑,伸手摟住了謝嫻,緊緊抱在懷里,低低道:“還冷嗎?”
謝嫻靠在溫暖的胸膛上,眼睫上的冰霜化作了雪水,浸濕了那月白牙色的綢面,她不想哭了,也哭不出來了,因為這件事情,從頭到尾,已經結束,連同回響,也被娘的那封信截得干干凈凈,不留半點念想……
她的世間,本來就是表哥這樣的月白牙色,從來不是紅的,也經不起那半點紅色,所以……所以……
常大哥,放下,放下吧,放下才是你我的解脫,只愿從此以后,相忘于江湖……相忘,相忘……最好的懷念,就是忘記,不是嗎?
謝嫻忽然伸出手,抱住了宋濂,輕輕道:“表哥真好?!?
宋濂沒想到謝嫻會主動相擁,渾身一震,訥訥道:“嫻兒……”
謝嫻仰起臉,嘴角彎彎,冰雪一點點打在俏臉上,如玉的面容顯出皎潔的美,連同那紅唇也宛如朝圣的蒼白如雪,宋濂的腦袋“嗡”一聲,渾身熱血涌了上來,低下頭狠狠地堵住那紅唇,不知為甚,本應欣喜若狂,卻是眼淚蜂擁,點點滴滴打濕了謝嫻的臉,這樣莊重而強大的女人,論心機謀略甚至論到詩才,都比他高了不止半分,讓他總沒有來的膽怯……
便是這份膽怯,讓他終于失去了她,下意識接受了什么都不如自己的靈兒,可是人到失去的時候才知所擁有,在每個爛醉街頭的夜晚,在每個傷心絕望的時刻,在聽到謝家抄家的崩潰里,終于明白所愛,朝思夢想,夢寐求之,卻近在咫尺,天涯之外,錯了,從前全錯了,愛是一種勇氣!
一種勇氣……
他用盡力氣抱著謝嫻,仿佛要把她嵌在自己的懷里,前程往事,一場空夢,只愿抓住所有,珍愛一生一世……
謝嫻閉著眼,感受著宋濂的清涼的淚,忽然想笑,又覺得想哭,渾身一陣冷,一陣熱,只想就此昏了過去,再也不能睜眼,免得再見到那紅色……
她知道自己是多么多么的殘忍,或者說,她一直就這樣無情,對別人,對自己,永遠理性優先、規矩冷然、不動聲色,而,心狠手辣,可是,此時此刻的殘忍,就是一種別樣的慈悲,還君明珠雙淚垂,只愿君心似我心……
謝嫻低下頭,埋在宋濂的懷抱里,唯恐讓那個影子看到自己眼淚,甚至連嗚咽也不肯留下,直到可以抬頭,終于笑顏如花,拉起宋濂的手,言笑晏晏,仿佛鮮花綻放,道:“表哥,良辰美景莫辜負,去花苑里賞梅如何?”
宋濂見謝嫻忽然異常的活潑,只以為她心里歸屬了自己,心中越發暖洋洋的,笑道:“你倒是不怕冷。”說著,拉著她的手低低道:“一會兒子丫頭婆子就來了,我不希望看到她們。”
謝嫻抿了抿嘴,道:“我們先走?!闭f著,拉著宋濂向那花苑走去,游廊里的雪早被仆從打掃干凈,外面的花苑則是一片雪白,兩人親密地手拉手,宛如雪白世間上的一對蝴蝶,在漫天如夢里飛舞,只留下那蒼然孤獨的煢煢孑立……
雪一直在下,在下……
“咦?元福,這里什么時候堆的雪人?”欒福與元福走到游廊,不見了小姐與表少爺,卻見不遠處瓦基上堆著偌大的雪人,五官突出,惟妙惟肖。
元福仔細望著那雪人,忽然見到鼻子下的濕潤,心中一動,上前拉住正要過去看的欒福,道:“你倒是有閑情,快走吧,小姐穿的那樣少,不定凍成什么樣呢,得快把手爐給她。”
欒福轉過身,嘆了口氣,道:“元福,不是我說,表少爺太不知禮了,三天兩頭往這里跑,一點也不替小姐名聲著想,老太太還替他瞞著老爺……小姐這樣懂規矩的,竟也縱容他胡鬧?!?
元福自從見了那雪人,就有些心神不定,聽了這話,忽然一笑,意味深長道:“他是怕小姐跑了吧。”
“跑了?小姐往哪兒跑去?”欒福奇道。
元福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道:“小姐這樣的性子,就是籠子里的鳥兒,除非你把籠子打爛了,否則她是絕對不會飛出來的?!闭f這話的時候,聲音忽然高揚了許多,壓過了雪天里的嗚嗚風響。
欒?!皣槨绷艘宦?,道:“元福,胡沁些什么,我見過的男子里,表少爺是最最好的了,摸樣才華前程都是一等一的,又是自小知根知底,小姐心里還有什么不足?什么籠子鳥兒的?!?
元?!班坂汀币恍Φ溃骸澳阋粫涸贡砩贍敳恢Y,一會兒又夸他最好,到底想怎樣?難不成想陪著小姐過去,爭個姨娘當當?”
欒福的臉“騰”地紅了,跺了跺腳,道:“小蹄子,看我不撕爛你的嘴兒!”說著,就撲了過來,元?!巴邸绷艘宦暎е譅t向花苑奔去,欒福提著裙子在后面追趕,不一會兒功夫就追上了,只要去扭元福的臉,忽見元福用手指做了個“噓”字,忙住了手,見元福隔著花枝指了指,抬頭向前望去。
宋濂不知從哪里弄來的花傘,一邊撐著傘,一邊拉著謝嫻的手,站在梅花從中,一個翩翩如玉,玉樹臨風,一個紫衣嵐嵐,端麗無雙, 便是極美的水墨畫卷,讓人只覺歲月悠長,安然靜好。
欒福想過去說話,卻被元福拉住,輕輕搖頭,欒福指了指元福手中的暖爐,元福低低道:“正對詩呢,別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