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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他這樣說,辛瞳倒一時噤了聲口,都說后宮不得參政,自己雖算不得后宮之人,可御前女官也斷沒有妄議朝政的道理。他一番嫌棄出在為臣之道政績不佳之上,反倒令她無從辯解。
“王禮當年在戶部,論及才干本就同你爹差得遠,如今卸了差事,對他自己而言怕也是如釋重負,你無須再有意見。”
辛瞳乍然聽他又將話頭牽扯到了自己爹爹,一時有些怔愣,那時年幼,她從沒見過自家父親于朝堂之上行事的模樣。當下又有些好笑,便是家中沒有遭難,父親如今還在朝中,只怕她也是難以得見。因為如若那般,自己便根本不會深處宮闈之中,反倒應該早就許配了人家,興許連孩子都有了也不足為奇。
但到底王世叔是被皇帝授意方才請辭而去,若說這其中沒有遷怒的成分實在不可能,終究還是要將起因歸根于自己。這段時日以來,已經有太多的人和事牽涉其中,王禮這番退出難說好壞,藉此脫離朝野未必就是壞事,此時更令她有心掛念的,反倒是身處險境的陸雙祺。
明知這番開口定會再次激起他的怒意,但好歹方才瞧他樣子像是心情頗佳,一番逗弄之下想來自己言辭合了他的心意,況且又有王禮這件事情擺在面前,料想他應該不會再次發難,是以還是放軟了聲氣,謹慎地開口求情:“奴才知道您不大愛聽,可還是想同您討這個人情,陸雙祺他一定是神志不清,才會一時糊涂膽大妄為,可就像您方才說的,年輕人難免沖動,可又才情難得,理應讓他盡心力于朝政,功過相抵,更何況他同奴才無親無故,不過就是幼時一起玩過的朋友,這會子若因為我丟了性命,倒叫我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宇文凌一瞬不瞬盯著她的眼睛,沒錯過她瞳眸之中一分一毫的神情,不能不說她這番請求說辭上佳,極富技巧,一方面表明了她同那人并沒有任何多余牽扯,另一方面又暗指自己方才還說知人善用注重才干,不如就此網開一面得個仁君之名?
只可惜,她到底還是想的太過簡單,陸雙祺那晚為什么吃了雄心豹子膽要往寶華閣中冒險一探,她究竟有沒有想明白。當然,她一定不會知道這其中更多的牽連,眼下她心事太重,沒有必要再將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剝開在她面前,不過他自己倒實在應該尋個時間去會會這位風姿綽約的陸家公子,瞧瞧他暗中抱有的究竟是怎樣的打算。
想到這些,出口的話語便顯得有些飄忽不定,喜怒不明,“你倒真是會替人說情,朕既然早就已經答應,便不會真的殺了陸雙祺,反倒是你,這件事情不要再提。”
先是王禮,而后又有是陸雙祺,宇文凌頓時感到十分煩心,他發現自己只要碰上辛瞳的問題,就會變得有些急躁與反常,這種情緒疊年累積,近一年來倒越發嚴重了。有些怨憤地朝她狠狠瞪了一眼,她這會兒倒是乖覺,小心翼翼的模樣低眉順眼,只慌亂的目光還是暴露了她盡力掩藏的情緒。
宇文凌目光調轉,朝向案前掃去,未等他再開口,辛瞳已然意識到自己忽略了一件極為嚴重的事情,連忙匆匆伏了身子,將自己掉了一地的折子一本本拾起。等到重新擺放整齊,卻又有些不敢抬臉去瞧皇帝的面上神情,御前做事毛手毛腳,便是碰掉一支筆也得拖出去挨上好一通板子,更何況這會兒掉落的是御筆親批過的折子,及其莊重的物事。
皇帝不苛責,不代表她就能渾水趟過去,既然已經意識到了,便趕忙囁喏著請罪,只出口的話語合著慣有的經驗,并沒敢太過生硬:“昨晚上沒睡好,奴才一時有點頭重腳輕,沒站穩摔了折子,實在是無心之舉。”
宇文凌雙手疊在胸前似笑非笑瞧著她:“這會子才想起,是不是遲了點,果然還是有些人讓你心里更在意。”
“是主子您方才嘲笑我看您看得入了迷,這才讓我頭昏腦漲神志不清,心里裝滿這些,案角立在那兒都沒能注意,哪里還能有那些子顧忌。”
宇文凌嘴角一抹輕笑,對她滿腔油嘴滑舌全然不以為意:“你倒是嘴甜,應景話說起來毫不費力,不過再敢信口胡說,朕可就真要罰你。”
點到為止即可,辛瞳自然不會再去可著勁兒逢迎,上趕著給自己找麻煩。好歹這會兒確信了面前之人不會因為自己方才接連兩番的求情而生氣,多少也就放下了心。陸雙祺無論如何也是因為替自己朝宮外帶話這才牽涉其中,若真因此丟了性命,那她當真罪孽深重,只希望方才那番話多少能改變些面前之人的決定。
宇文凌想到要做的事情,眸中狠戾一閃而過,待到視線重新挪至辛瞳身上,已恢復了平和戲笑:“你回去吧,朕待會兒還要往文華殿去,若是閑來無事,倒不如仔細琢磨琢磨近日仲秋要做什么,瞧你一向不大聰明,朕也不妨直接點明給你,你去找聽音閣的趙樂正,她會跟你說朕要你做的事情。”
☆、尚有別情
等到將人打發了出去,宇文凌也未做停留,召了黃庭安隨侍,出了宣正宮卻并不是往文華殿方向,而是讓他安排打點,一同往京北天牢去。
天牢這樣的地方煞氣實在太重,為尊者往往會因冤鬼迷信而有所顧忌不肯親臨,宇文凌顯然于此鬼神之說十分不以為意,是以安然自若并無半點猶疑。
朝身后眾人擺手示意他們不用跟著,黃庭安面現擔憂卻絲毫不敢違逆圣意。命人開了牢門,宇文凌徑自走了進去。
陸雙祺并沒有遭受太多折磨,只不過瞧著精神略有些萎靡,不知是因環境所致還是衣衫佝僂,人瞧上去面若死灰,聽見門鎖打開的聲音也不見反應,像是全然沒有了生氣。
這樣子的他讓宇文凌更加瞧不上眼,人說志者身陷囹圄而不屈,本以為讀書人都是有骨氣的,卻未想還沒怎么對他動刑,就已經是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斗志喪失。
見他紋絲不動,宇文凌也不再上前,只遙遙看著他,輕喚出口:“陸雙祺。”
乍然聽見皇帝的聲音,竟像是自煉獄深處傳來的惡魔之聲,陸雙祺驀地一驚,舉目望去果然是那張風儀嚴峻、凜凜不可直視的莊肅面容。
見他明明渾身顫抖,情緒中止不住的激動,卻依舊穩坐于原地,沒有絲毫面見圣駕該有的禮儀,宇文凌一聲冷哼:“看來你是亟待解脫,一心求死,卻不知你那年邁的父親得知你這些不恭行徑,會作何感想?”
陸雙祺瞬間被揪住了軟肋,卻對皇帝這番脫口而出的威脅深感不可置信,終是膝行上前,深深跪伏于地:“盡管臣犯下的錯誤罪無可恕,此番言行亦是自尋死路,但這并不代表臣對您有絲毫的不恭之意。您在臣心中是萬古難得的智者明君,唯才是用,決斷英明,臣與父親多年不和,臣才名遠揚之時家人沒能引以為榮,臣死之后亦望皇上不要遷怒于他們。”
“真是冥頑不靈,至死亦無悔改之意。陸雙祺,你以為你做的那些事情果真天衣無縫,沒露出絲毫蛛絲馬跡?也就只有辛瞳那傻丫頭才會對你毫無防備,那日在壽康宮,你同太后在合計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朕不妨告訴你,不單單是宣正宮內,整個皇宮之中都布滿了朕的眼線,日日年年皆如是。”
陸雙祺聽聞此言,內心的恐懼油然升起,如果說夜探宣正宮尚可以一時瘋癲為由,但求以死明志,禍不及家人。但若當真牽扯到太后,便是犯了天家的大忌,自己自然是不能夠活命,只怕整個陸家都要因此而難逃災禍。
思及此處便再也不能冷靜心神,慌慌張張地上前急于辯解,一時之間卻思緒紛亂,不知從何說起。太后想要他的命,這樣的說辭搬出來皇帝能不能相信?如果直言自己此番是想要暫緩太后的殺意,是不是會令皇帝更加生氣?而最重要的,是他自己內心深處無法釋懷的死結,他實在不愿親口承認,夜探宣正宮是借著探望辛瞳的名義來自求保命。
數十日的幽禁,已經讓他生無可戀,唯一的擔憂就是辛瞳會因此受牽連,他愛她,而身后卻有太多太多的阻力圍堵其后,那個對自己糾纏不清的女人,已然給他帶來了一場致命情劫,如今更是招致了殺身之禍。
俯首于地,恭恭謹謹跪伏于皇帝身前,陸雙祺強迫自己穩下心神,開口請罪:“是臣愚鈍,事到如今,皇上您但有所問,臣知無不答。”
“好一個知無不答,不過朕這會兒沒空聽你長篇大論。”宇文凌讓人送來了紙筆,反手丟在陸雙祺眼前:“口說之言,難免偏頗,容易話不由心,陸愛卿文采上佳,不如白紙黑字逐一寫明,朕明日再派人來取。”
陸雙祺實在不明皇帝此番是何用意,仰首望去,卻見帝王容顏一派冷清,神色果毅,個中喜怒看不分明。
“愛卿不必有所顧慮,你家人對你此時的處境毫不知情,你父親在工部當值多年,勤勤懇懇朕也都瞧在眼里。如今時間尚且寬裕,朕未曾讓人對你動刑,一來刑不上大夫,你好歹也是為人夫子教習文言,是以朕也有些不忍心。而另一則,卻是對你還抱有幾分期許,如果明日交來的答卷讓朕滿意,興許還是能夠功過相抵。”
陸雙祺到底有些難以置信皇帝真能就此輕易饒過自己,但其實內心深處,他對面前這位君王有些近似盲目迷信的崇敬。他還很年輕,年輕到歷來瞧不上文人老儒仁和而治不為而治的老舊思想,而自己效忠的這位君王,其實很大程度上完全符合他內心深處對一代梟雄,霸主明君最完美的想象。
確信他沒有遷怒到家人的意思,也暫時還不想要自己的命,陸雙祺心下稍稍安了心。只片刻遲疑之間,便見皇帝已然拂袖轉身欲離去,雖知自己人微言輕,未必就能逆轉帝王的心意,但還是不能不上前開口:“皇上,臣還有一個請求。”
宇文凌像是已然猜到他要說什么,眉宇之間立時便現出了不耐之意。
陸雙祺再次深深俯首,仰起臉來,神情凝重:“皇上,辛姑姑并非此事同謀,如果一定要說她于此中的牽連,便是不幸被臣利用。她服侍您多年,忠心耿耿從無二心,多年勞苦實在是有很多的不容易,萬望您能對她體恤,一切罪責由臣來擔,不要牽連到她身上去。”
“陸雙祺,朕覺得你一點都不聰明,這番話說出口,即便朕方才沒有殺你的心,這會兒倒有些想立刻改變主意。”
聽到皇帝口中話語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陸雙祺驀地一驚,才待要再行解釋,卻聽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辛瞳這些年過得好不好,你如何能夠得知,她是否忠心耿耿,也不用你來操心。這么容易就被你利用了去,看來還是沒學好,朕回去一定會重新好好教訓。”
言罷,再不理會身后之人有何反應,交代了人細細照看著,將交代他做的事情辦好,隨后決然徑直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凌凌為什么不讓陸雙祺直接說,而要他動筆寫呢? o(* ̄ 。 ̄*)ゞ
節假日三天祝大家玩的開心!
☆、靜默布戲
辛瞳依照皇帝囑咐去了聽音閣,直接開口跟人說要找趙樂正,來人一身掌事宮女打扮,瞧著年齡約莫二十五六怕還要朝上數些,這位辛瞳是頭一回見,可這趙掌事倒是副熱絡性子,直接上前招呼她:“我比姑姑大了好些,若是姑姑不嫌棄,倒不如稱我一聲姐姐。”
這可真是替她解決了一番琢磨的麻煩,碰著這么個爽朗人,想來最近幾日的相處便不會有尷尬:“為何我之前從來沒有見過姐姐?”
“我這差事不過就是窩在聽音閣內編個小曲兒排個戲劇,從不往熱鬧地方去,姑姑你常年呆在御前,咱們這兒自然來得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