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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窒息的寂靜，片刻之后，他驟然從土中躍出，九分劍法最后一式——合劍式！

薄野景行立刻以刀絲相格，然則臨近之時(shí)，江清流右手突然一揚(yáng)，一把浮沙劈面而至！那樣近的距離，薄野景行根本無法閃避。她下意識(shí)一偏頭，仍然是按記憶格擋最后一記合劍式。那一封原本也是無懈可擊，可江清流趁她雙目一閉，立刻收劍，一腳踹在她胸口。

薄野景行連連后退，數(shù)步之后終于背抵著功德碑站定。胸口開始悶痛，她臉色發(fā)白。

江清流隨即而至?xí)r，合劍式挾風(fēng)雷隱隱之勢，一身殺氣卻瞬間潰散。

“薄野景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于晨曦中猶帶青草的香氣。

“嗯？”薄野景行竟然輕聲回應(yīng)，隨即手中刀絲再度激蕩而出，這一擊，正是破他合劍式的招式。江清流只覺臉上一痛，那刀絲劃過他的臉頰，只是似乎薄野景行估計(jì)錯(cuò)誤，長度差著一寸，只留下一道劃傷。

江清流再不猶豫，合劍式之后招式未老，立刻再度出手——九分劍法第十式。薄野景行猝不及防，眼睛還有殘沙，那雷霆一劍破空而來，她不得已以空手入白刃相接。卻見江清流長劍一分，劍身巨震，斬業(yè)劍尖驟然折斷！斷刃猛然彈出，薄野景行無法閃避，只見刃如白光，沒入她的胸口，瞬間穿心。

她深吸一口氣，周圍鴉雀無聲。

“好劍法，好內(nèi)力。”她語聲低微，“最后這一式，叫什么名字？”

江清流緊緊握著劍柄，折卻劍尖的斬業(yè)還在她雙掌之中：“故劍情深。”

這樣一套詭異無情、變幻莫測的劍法，必殺的一擊，居然叫“故劍情深”。薄野景行點(diǎn)點(diǎn)頭：“你贏了。”

周圍死一般地寂靜，只有朝陽冉冉升起。紅霞相映，大地流金。

江清流蹲下身，薄野景行面色如紙，江清流松開了手中的斬業(yè)，去握她的手。刀絲亦已滑落一邊，已有薄繭的手五指相扣，江清流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wěn)鎮(zhèn)定：“可有話讓我?guī)Ыo梅魂？”

薄野景行睜開眼睛，湛湛金光令視線迷離。她抬起手，去盛那一捧陽光，可惜陽光被素手割裂，灑下點(diǎn)點(diǎn)碎金。她輕輕搖頭，皓彎驟然垂落，橫于他膝。

這便是光陰，你棄如敝履時(shí)它任你揮霍，你珍若拱璧時(shí)它毫厘不予。

“莊主……”身邊有人說話，江清流緩緩起身，解下衣袍裹住她的尸身。

刀絲孤獨(dú)地散落一側(cè)，江清流撿起來，重新置于她的手中。然后他發(fā)現(xiàn)那刀絲長短有異。他既要跟她決戰(zhàn)，對(duì)其兵器當(dāng)然有絕對(duì)的了解，可如今……那刀絲尾端，斷口猶新。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終于明白為何一戰(zhàn)之中兩次遇險(xiǎn)，這名震江湖的神兵利器都只在他身上留下淺淺的傷口。臨戰(zhàn)之際，她截去了一寸刀絲。

周圍有人低聲說話，這誅賊首功，終于還是歸了江家。

兩日后，江清流率眾于寒音谷舊址再立功德碑，他持已折的斬業(yè)劍親自刻寫碑文——武林正道誅寒音谷余孽薄野景行于此。

后面是一行娟秀小字：盟主江清流于x年x月x日。

回到沉碧山莊，江清流第一時(shí)間去看周氏。周氏一直閉著眼睛，眼見是出的氣多進(jìn)的氣少了。江清流站在床邊，好半天才說道：“孫兒……已經(jīng)誅殺薄野景行。”

周氏睜開眼睛，揮揮手示意他過來。江清流走過去，周氏抬手摸了摸他的頭：“亡夫被族譜除名，我也不算江家的人了。我死之后，不要葬入江家祖陵。”

江清流點(diǎn)點(diǎn)頭，周氏長出一口氣：“我累了，出去吧。”

他剛踏出周氏的院子，身后有侍女來報(bào)：“族長，太夫人……仙去了。”

三日后，江清流為周氏發(fā)喪，遵其遺命，不葬入江家祖陵。江清流為其另擇吉穴，其方位，遙遙可望見江隱天的埋骨之地。只是那亂石荒崗，已然野草離離。枯骨已為野犬噬，故人何憑識(shí)鄉(xiāng)音。

江清流的身體開始每況愈下，這些年雖有無數(shù)女兒垂青，他卻再無婚娶。江梅魂長到五歲之時(shí)，習(xí)武的天賦已然展露無遺，任何招式皆是過目不忘。只可惜識(shí)文斷字方面實(shí)在沒有天賦。

六歲時(shí)換了教習(xí)先生無數(shù)，然大字不識(shí)一籮筐。一日，江清流教一個(gè)“策”字教了一個(gè)時(shí)辰，一怒之下擲筆而去。江梅魂怯怯地追上來：“爹爹……”

江清流大怒甩開：“不要叫我爹爹！”

江梅魂垂首在旁邊站了一陣兒，結(jié)結(jié)巴巴地喊：“大侄子……”

江清流滿臉黑線。

江梅魂七歲時(shí)，從邊塞傳來消息，有少年于邊塞行走，遇一奇人，問其姓名，答為薄野景行。江清流身體這才略略好轉(zhuǎn)，幾度欲前往邊塞，然而江梅魂實(shí)在不長進(jìn)，江家事務(wù)又繁多，他無從抽身。

江梅魂十歲時(shí)，與梅應(yīng)雪之女梅芊芊定親，梅芊芊經(jīng)常往來于沉碧山莊。女孩性烈如火，終于為這沉碧山莊增添一抹朝氣。

江梅魂十五歲時(shí)，一身武藝已令江湖皆驚。只是文墨方面實(shí)在狗屁不通，一偏《太祖記事》兩年尚不能誦。

江梅魂十七歲時(shí)，娶梅芊芊為妻。梅芊芊卻是才華逼人，出口成誦。二人日日互相挖苦譏諷，從無一日安生。

江梅魂十九歲時(shí)，第一個(gè)孩子出生，是個(gè)男孩。江清流取名江露白。露從今夜白，可能見歸人？

江梅魂二十歲時(shí)，江清流一度想將江家諸事相托，奈何豎子愚鈍不堪，空有武藝，無治家之能。

江梅魂二十五歲時(shí)，其武功更精絕于乃父，江湖人人稱道，繼任武林盟主。然人情世故一竅不通，只有梅芊芊從旁打理。

江梅魂二十七歲時(shí)，江清流一度欲出邊塞，然江梅魂于商鋪之上分配不當(dāng)，一支宗親拒絕上繳貢品，江清流只得再度前往安撫。

江梅魂二十八歲時(shí)，次子出世，自己為兒子取名江露勇。梅芊芊大怒，夫妻倆大打出手，最后江清流為其改名作江露涵。

江梅魂二十九歲，江清流病故于沉碧山莊。

一生牽掛塞外，一生未能出塞。

二十九歲的江梅魂，似乎一夕之間長大，為了卻父親遺愿，特地趕往驚云山。驚云山的人得知其乃沉碧山莊江家后人，將其帶往一山谷。但見山花爛漫，兩個(gè)垂髫小童在一邊玩耍。

有一五旬老婦見有生人，忙起身相迎。江梅魂這才問：“這里，是不是有位叫薄野景行的……前輩？”

婦人上下打量他，他這時(shí)候倒是懂了：“在下沉碧山莊江梅魂。”

婦人笑容和藹：“令尊可好？”

江梅魂如實(shí)應(yīng)答：“家父年初已然仙去了。”

婦人笑容微淡，隨即輕聲道：“你所找之人，從未到過塞外。臨別之時(shí)，她命我夫以其名義行走，以免故人傷懷。”

江梅魂半晌沒想明白，最后問：“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