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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完顏允中設計,派人去挑唆山東境內的流匪作亂,牽制住京東軍,才能摧枯拉朽地拿下江北。
只是唯一沒算到的事,他能閃電戰一擊即退,然后逼迫南宋朝廷以和談為名割讓土地,岳璃和霍千鈞也能奔襲千里潛入他的府中奪了他的項上人頭。
他們本來打算一擊得手,立刻撤走的。但從暗探口中得知,仆射忠義原計劃次日閱兵,就準備召集兵馬南下,逼南宋朝廷就范,接受他們割地賠款賠人頭的條件。一旦他們走了,那么守城的金兵勢必將仆射忠義等人之死和寧國公府被燒的仇恨,轉嫁到開封百姓的頭上。
開封一亂,中原必亂,金軍就算這一時不再南下攻宋,可回過頭來必然會更猛烈的反撲。
岳璃和霍千鈞稍一合計,索性就干了票大的。岳璃和開封府中的密探一起,帶著貍娘們喬裝打扮,在寧國府夜宴上殺人放火,之后便拿著仆射忠義的令符奪下了城門守衛,將連夜出城召集來附近宋兵和義軍的霍千鈞等人放入城中,趁著金兵歲末慶賀放松了警惕,才以少勝多奪下了開封府。
否則以開封府的堅城高墻,深溝拒馬,別說他們這區區幾百乃至數千人,就算是再來十倍的人,也休想輕易攻克。
最堅固的城池,從來都是被人從內部攻破的。
辛家在這里負責情報的,是辛棄疾門下一個名叫辛潛的家將,他們原本就與附近的義軍有所聯絡,早就說過,若有攻下開封一日,便邀他們一同進城守城,有此功績,以后招安歸宋之時,也能搏得個好出身。
當時衛縣和單縣的義軍已被打散,全靠著辛棄疾和方靖遠的支持才能一直靠游擊戰存活下來,得此消息,先是不敢置信,接著便欣喜若狂,趕在除夕夜里悄然埋伏在城外,就等著看這些將牛皮吹上天的宋軍能否實現承諾。
結果當晚連續幾道煙火沖上天炸開花,城中的大火幾乎染紅了半邊天,霍千鈞和辛潛各帶一支義軍,從岳璃奪下的城門沖進了開封,猶如奇跡一般,占領了這座舊日京都。
不光是城里的百姓感覺如同做夢一般,就連那些跟著他們進城的的義軍,懵頭懵腦地跟著沖進開封府城內,切瓜砍菜般拿下那些昔日將他們驅逐追殺如喪家之犬的金兵,扒下他們的盔甲戰袍換上之后,站在城墻上看到已經換上的“宋”字大旗,仍感覺像是在做夢。
“我們……這就奪回開封府了?不行,你掐我一下,我總感覺不是真的!”
“疼疼疼!”杜奎伸出手去,讓魏二掐了一把,疼得齜牙咧嘴,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真他媽的疼!原來是真的……哈哈哈哈,老子真的又回了開封府!”
他今年四十五歲,十歲那年汴京城破,他的家人是最后留在城中的,眼睜睜看著那些朝中的大臣們將妻兒送到金人營中,看著自己的阿娘和姐姐被送走,若不是家中老仆將他死死按住,藏在水井之中,他也活不下來。
二帝被擄,趙構和大臣們南逃,原本百萬人口的開封府,成了人間煉獄。
杜奎和很多同齡的少年,都是在那年失去了家人,流落街頭,靠著求生的本能藏身在開封府地下的暗道里長大。當初開封府多少捕快都沒能清理掉的地下城,反倒成了這些孤兒的庇護所。
成年之后,他們就從地下鉆出來,開始聯絡各家遺民,舉義起兵,只是他們的人力兵力有限,無法正面對抗金兵,只能趁其不備,且戰且逃,如此也斷斷續續騷擾著金兵,不斷替南宋官兵搜集軍情,若非如此,當初完顏亮南下也不會那般容易就被人攪了后路掀起內亂。
先前看著一年年過去,原本以為能迎來岳家軍收復失地,結果功虧一簣,他們只能繼續再等。
等到完顏亮出事的時候,他們便揭竿而起,以為可以接應大宋的軍隊北上,趁著金國內亂北伐,然而再一次失望。
直到今時今日,他們幾乎已失去了希望,一次次看著宋軍興起,敗退,金兵將他們藏身之地掃蕩了一遍又一遍,而他們從少年變成青年,到如今不過四十多歲的年紀,竟已大半白頭,還以為看不到大宋回來的那日,就突然之間被人帶進了開封。
“不愧是岳將軍的孫女??!就算是個女娃兒,也這般厲害。”孟武有些羨慕地看著城樓上的女將們,“俺當初要是成親早的話,女兒都差不多這么大了……”
“得了!不管怎樣,咱們總算是回來了!”杜奎抹了把眼角的淚,再望著城外時,下巴也跟著高高抬起來了,“風水輪流轉,現在就該那些金狗被咱們攆得滿地跑,多殺幾條金狗,咱這輩子也不虧了,就算是到地府去見老爹老娘,也能有個交代!老孟,去跟瓦子里的張老骨說一聲,咱們兄弟回來了,讓他們手下那些還能走得動的,都來幫忙?!?
“現在的開封城,可是咱們自己的了,要是這次再守不住,就不如撞死在城頭,省得丟了祖宗八輩的臉!”
所謂蛇有蛇路,鼠有鼠路,這些從開封下九流走出去的義軍,個個都有些門道才能活到現在。而這些能在開封府中活下來的漢人,跟他們之間的恩怨糾葛不少,到了如今,看著金人被趕走,他們也終于可以挺起腰板做人。
他們呼朋喝友的,從開封府城的街角里冒出來,有些甚至是從犄角旮旯里鉆出來,那些士紳官兵們平日看不到的地方,藏著這些一直不曾忘記故國的人。
岳璃看著自己身后從幾百精兵,到幾千義軍加入,再到成千上萬的暗民加入,還有開封府的百姓,一個個都走出來,激動地跟著那些已經白發蒼蒼的老人,朝著城墻跑來。
“守城!守城!誓與岳將軍共存亡!”
“保衛開封,護我家園!”
其中有京東貍娘們的帶領,可更多的,是這些飽受壓迫的百姓發自內心的吶喊。
這三十多年來,眼睜睜看著家園破敗,親人離散,身邊的人一個個或慘死或失蹤,哪怕活著的,也只能卑微地茍延殘喘,生怕一個不慎招惹來金人的怒火,不僅是自己,連身邊的人也會跟著遭殃。
那種朝不保夕的,飽受欺凌蹂躪和擔驚受怕的日子,如漫漫長夜,無邊無際,曾以為看到星宸生輝,歡喜地想要迎接,卻只看到流星墜落,就在這一代人都快要在這里消亡殆盡的時候,一夜之間,那綻放在開封府夜空中的煙花,猶如三十多年前的汴京元夕,璀璨瑰麗,令人望之泣然。
從大宋的旗幟飄揚在開封府城頭的這一刻起,他們不再是金人口中的漢狗,不再是低人一等的漢奴,而是堂堂正正的大宋子民。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被兩個少年抬著爬上城樓,他們堅持要求見岳璃,還拿出了一枚古銅色的銘牌,正面寫著背嵬二字,背面寫著陳開山三個小字,牌面上的字跡都被人摩挲得發亮,顯然一直被人帶在身邊,哪怕上面的名字被摸得模糊了,可那兩個字依然銘刻在心頭,永生不忘。
岳璃見到這銘牌時也吃了一驚,連忙命人將他們帶上來。
那老人已是滿面皺紋,膝蓋以下的兩條小腿都已經沒了,全靠人抬著,可看到岳璃之時,他還激動得想要翻身拜倒。
“背嵬軍庚金部陳開山,參見少將軍!”
岳璃早聽辛潛說過,開封府地下暗民之中,有宋軍遺部,收容了不少孤兒和暗民,教他們一些軍中武術和斥候才懂的一些小手段,讓他們能夠避過金兵的不斷清剿,頑強地在地下存活。卻沒想到,竟然會是這樣的一位老兵。
“前輩快快請起,如此大禮,讓晚輩如何擔當得起?便是家父見了,也要尊稱你一聲前輩?!?
“令尊可是二公子?”陳開山坐回木椅上,兀自激動不已,“屬下昔日在大公子麾下,奉命潛伏于開封,等候大軍到來,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啊!”
“當時與屬下同行的還有一十九人,如今……只剩下我一個老朽,還能有幸見到少將軍……便是……便是此刻就死了,屬下也能到地府告訴那些兄弟,我們……我們等到了……等到這一天了!”
他又哭又笑,拍著自己的大腿,幾近瘋癲的模樣,卻讓人看了都心酸不已。
岳璃可以想象得到,當初背嵬軍何等威風,在岳飛率領下步步進攻中原,眼看著可以收復東京,先行入城的斥候無不是激動振奮,躍躍欲試地等待著恢復舊河山的那一日。
可他們沒等到大軍抵達的消息,卻聽說岳元帥被十二道金牌召回了臨安,然后連同岳云一起下獄,飽受酷刑之后,被以“莫須有”的罪名處決。
岳家軍在一夜之間,被打散分派各地,而先前早已奉命潛入敵后的斥候們,卻成了無主之人。
他們有的想回去,有的想留下,可無論是誰,都沒忘記自己的使命。
他們設法去行刺金兀術,為岳元帥父子報仇,哪怕明知此行是飛蛾撲火,亦不惜此身。
只有當時才十八歲的陳開山活了下來,他是混在死人堆里被扔進了地下暗井,卻僥幸活了下來,成為隱藏在開封地下的暗民。這些年他在地下教那些暗民武術和箭法,教他們斥候的隱匿追蹤本領,救下了不知多少被金人追殺的暗民,成為地下暗民的頭領。
早年的傷病讓他早早就白了頭發,形容枯槁,哪怕雙腿已斷,聽說這次帶兵殺了仆射忠義的是岳元帥的孫女,陳開山還是讓人將自己抬了上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