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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鉆心剜骨!”
沒有人去扶西弗勒斯斯內普。斐克達死死抓住曼卡利南的手臂,不是叫他別出聲,而是在抑制她自己出聲解圍的沖動。她沒用的善良又在作祟了,此刻她本應冷靜一點,因為黑魔王不可能真的把斯內普弄死,他還有很大用處。斐克達看向身邊的曼卡利南,后者比她冷靜得多,她只好松開了他。
“抱歉。”斐克達小聲說。雷古勒斯在對面和納西莎坐在一起,正看著斐克達沒有戴任何戒指的手,他的眼里有他自以為的深情和執著。她移開了目光。
曼卡利南揉了揉手臂沒有說話,只是安慰性地勾了勾嘴角。
他們錯過了哈利波特離開女貞路的時間。黑魔王從一開始就沒相信亞克斯利報上來的日期,一早準備好了突襲,沒想到這次突襲也被泄露出去了。
亞克斯利,算是現在的奧娃伯斯德的表哥,正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納吉尼盤踞在不遠處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奧娃伯斯德已經有十幾年未曾露面,從前她有丈夫克拉茲伯斯德依仗,丈夫死在獄中后又可以靠著小姑子西爾瑪,現在西爾瑪逃出了國,還有表哥替她做事,她只需在家里和女兒相依為命就是了。真是幸運得令人想來幾個鉆心咒。
說起西爾瑪出逃——斐克達不由得冷笑——她是一個人逃走的,連她視若珍寶的兩個女兒都沒帶走,更遑論她的丈夫。西爾瑪的借口是替她哥哥去探望奧娃的家人,除了她自己沒有人相信,反正她是把一家子人留在英國作人質了。波拉里斯格林格拉斯坐在長桌的最末端,一如既往地畏縮著。他能有個位置坐已經是黑魔王極大的恩惠,畢竟他并不是食死徒。
西奧多低著頭在桌下擺弄著手指。他學東西很快,只是話越來越少。他的頭發都垂到眼睛里去了,等空閑下來了得給他修一修。就算不是什么好年月,也得體面些離開。
斐克達自己的頭發很少再編起來了,大半年來她的頭發掉得厲害,最近睡得多了倒長回來些許。斐克達已經有十幾天沒再抽煙,她沒覺得有多難受,只是對無夢藥劑越來越依賴。劑量不夠就不斷提純,這東西沒什么副作用,成癮就成癮吧。
只要能活著就好了。活著。
斐克達想起曼卡利南放在她床頭的蜂蜜蛋糕,那是埃文從前最喜歡吃的。那樣的甜膩入了口,才算是活著的味道。她還活著,就算她已經失去了所有希望,也還不能放棄自己。
“滾回你的座位去。”
斯內普狼狽地站起身,臉上除了不知真假的畏懼之外什么表情都沒有。他們沒有產生任何眼神交流。若是換做格洛麗亞博恩斯,此刻她恐怕已經哭成淚人了。斐克達不知道為什么想起了這位故人。
“雷古勒斯,把亞克斯利先生帶下去。”
雷古勒斯機械地站起身,把奄奄一息的亞克斯利抓起來拖向地牢。亞克斯利不會知道多少東西,但他無論如何都算是西爾瑪的親信,且用處不大,因此他不會得到信任和優待。
“斐克達,你也下去。”
“是,主人。”
斐克達推開椅子時,所有人都向她看了過來。她的用處可大了去了,比如現在——審訊什么都不知道的亞克斯利。說是審訊,倒不如說是折磨。
波拉里斯格林格拉斯的頭快低到桌子上去了,縱使這樣也遮不住他蒼白的臉色。西爾瑪逃走了,這就是給他的下馬威,他應該還沒蠢到看不出來的地步。
所有人目送著斐克達走下地牢。她沒有回頭,走在前面的雷古勒斯同樣沒有。在四下無人的地方,雷古勒斯的動作還是流露出公事公辦的意思。不愧是十幾年的魔法部官員,死板與固執已經刻進了他的骨髓里。
斐克達訝異于自己的惡意。也許是地牢的陰冷潮濕讓她清醒過來,在某個瞬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樣恨雷古勒斯。其實他們都是一樣的人,斐克達可憐自己,對他卻是單純的恨。他怎么會不可憐呢?她卻可憐不起來。
“鉆心剜骨!”
雷古勒斯念咒的聲音咬牙切齒,帶著莫名的恨意。他和亞克斯利沒有什么交集,他這樣做不像是在審訊,倒像是在泄憤。雷古勒斯的右手拿著魔杖指著亞克斯利,左手垂在身邊,那枚戒指在昏暗中散發著暗淡又刺眼的光。
亞克斯利發出有氣無力的嚎叫。斐克達想提醒雷古勒斯別下手太狠殺了亞克斯利,張了張嘴又沒說話。她現在隨身帶著逼供魔藥,隨時都能給人帶來入骨的痛苦。
半瓶魔藥下去,亞克斯利已然昏厥。斐克達感受不到自己的一點同情和憐憫,站起來時意識到自己的背由于太過僵直而酸得厲害。
雷古勒斯站在原地沒有動。斐克達假裝他不存在,徑直走向樓梯。
“過幾天你別去韋斯萊家。”
斐克達站住了,她不想回頭。她聽見雷古勒斯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在她身邊停下了。
“我不想看見你殺人。”
斐克達轉頭,正對上那雙深邃的眼睛。過去她曾無數次沉溺于這雙眼睛中的溫柔里,但現在她很清醒。
等等。
她下意識地把雷古勒斯剛才的兩句話咀嚼了幾遍,突然發現了一個不對勁的地方——平白無故去殺韋斯萊做什么?除非——
“你怎么知道——”
斐克達以為雷古勒斯要捂住她的嘴,可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摩挲她的臉頰。深邃的眼睛里有足以吞沒她的溫柔,但更多的是一種陌生的審視。他為什么這樣看著她?
這個疑慮不得其解,不過另一個疑慮已經在斐克達心里有了答案。亞克斯利確實沒有走漏風聲,走漏風聲的就是雷古勒斯自己。斐克達忽然想起圣誕節時他們在花園長椅上的說的話,或許就是那時候——或許更早?雷古勒斯去找西里斯不可能單純為了聊天談心……
“噓。”雷古勒斯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忽地綻開一個不合時宜的勢在必得的笑容。他十七歲后就很少這樣笑了。這一笑之間仿佛還是那么年輕,就算二十年的歲月從他們之間奔流而去,他的精神也從未被時間的流逝侵蝕。
斐克達沒有說話。如果雷古勒斯傾身來吻她,她已經做好了推開他逃跑的準備,可是他沒有。不知道摩挲一張從未被命運眷顧過的臉龐有什么值得為此消磨時間的。或許斐克達曾經擁有過美麗,可她已經三十六歲,早就走完了一生的道路,在生命的盡頭茍延殘喘了。
“我想我明白了,那個人要毀了你……對不起,是我太懦弱……”雷古勒斯低聲說。他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那道早已消失的疤痕,斐克達好像懂了他的意思。不止那道疤,還有重塑黑魔王肉身的那塊臉上的肉,她這輩子都解脫不了了。
雷古勒斯的道歉在某個瞬間讓斐克達想哭。她已經瞞了他整整三年,也許因為她的隱瞞他才會抱有太多不切實際的希望。這樣一想,斐克達就越發怨恨自己。那時候她很愛他,自以為這樣就不會讓他難過。如今看來,他似乎并沒有好過到哪里去。
斐克達望向那雙她曾經深愛、可能現在還不能釋懷的眼眸,剎那間她差點就要說真話了。不,她絕不能說出去,她絕不能讓雷古勒斯停手。這個男人斐克達最了解不過,有什么是他做不出來的?他既然決定為了她低聲下氣地去求鳳凰社那就去吧,這樣最好了。真話和溝通沒有任何重要性。
“你一定要好好的,斐克達……”雷古勒斯撥開斐克達散亂的頭發,望向她脖子上已經淡去的疤痕,眼眶忽然就紅了,“你恨我也沒關系,我會守著你,永遠守著你。”他一字一句說得無比認真,倒像是在對自己立誓。他總是這么喜歡發誓。
斐克達下意識地捂住了脖子上的傷,突然發現自己還戴著那條秋水仙項鏈。這些年她一直戴著,摘下來的次數屈指可數,仔細算算也有二十多年了。這項鏈固然重要,可失去了似乎也沒什么大不了的——斐克達記得四年前西奧多把它偷走時,她好像也沒有多驚惶失措。她可真狠心,她怎么就這么狠心呢?
斐克達別開眼神,張了張嘴說出來的卻是一句“謝謝”。除了發不完的誓以外,他們真的已經無話可說了。斐克達轉頭走上樓梯。
“斐克達,求求你——”
雷古勒斯第一次帶著一個成年人應有的尊嚴在央求,但斐克達不會回頭。就算她是被黑魔王的魔咒逼瘋的,那些心結仍在。她無法原諒他,更無法原諒自己。她還得活著,她本不該想太多。
卡佩拉總能看見自己不想看的東西。她在書柜里沉睡了十幾年,好不容易被西奧多帶出來看了看外面的世界,發現還是書柜最舒服。看著被搞得亂七八糟的世界,卡佩拉第無數次感嘆自己當初的決定是多么正確。
如果真的有地獄,那它就是按著人間的樣子建造的。
卡佩拉唯一的遺憾就是不能真正去往另一個世界。她真的很想知道埃文被燒成一塊烤肉之后會不會改變(不得不說,雖然從人性和情感上卡佩拉不能忍受,烤肉的味道還是很香的,比霍格沃茨廚房做的香多了),她很想見見父母,還有很多很多故人在等她。
埃文哪,埃文。
在肉體死去后,卡佩拉并不怎么能適應空閑。除了睡覺,她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只是追憶故人。她想得最多的還是埃文,他也常常到她夢里來。他們生死相隔了十數年,卻在幻象中過完了一生。
他們手牽著手走過開滿玫瑰的田野,陽光與風輕拂他們永遠年輕的臉龐。卡佩拉總是穿著那條櫻桃紅的裙子,那是她在西爾瑪伯斯德的婚禮上穿的,當時她還在為埃文不和她跳舞而傷心。他們從來沒有在一起跳過一支正式的舞,總有一方在翹首企盼。
卡佩拉的夢里還常常出現尖叫棚屋,他們在那片空地上倒是跳過很多次。埃文笨拙地把卡佩拉牽在手里轉圈,后來在格林格拉斯家的舞池里又嫻熟地牽著特拉弗斯轉圈。卡佩拉總是干些為他人做嫁衣裳的事,她都習慣了。那時候他們沒有音樂,卡佩拉就唱歌作伴奏。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he once was the true love of mine
那是個少見的冬日里的艷陽天,埃文少見地沒在一曲終了時把卡佩拉摔在地上,陽光剛好照進他褐色的眼睛里,那顏色像極了他最喜歡吃的蜂蜜蛋糕。人們說羅齊爾兄妹長得一點都不像實在是太遺憾了,卡佩拉卻覺得灰藍綠色煙霧濛濛的眼睛不適合埃文;他不適合憂郁的眼神,他生來就屬于陽光和春天——后來他死在熊熊燃燒的邪火中,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吧,卡佩拉譏諷地想。
“我能告訴你一件事嗎?”埃文說。
“什么?”
“這首歌你唱得一點都不好聽。”
“噢。”
卡佩拉沒好意思說明明是埃文沒聽懂她為什么要唱這首歌。于是卡佩拉不再唱歌,也不再奢望總是去牽那雙汗津津的手了。她跑過白茫茫的雪地,跑進熙熙攘攘的村落,寒風把她的眼睛吹得直想流眼淚。埃文不是卡佩拉的埃文,她的夢做錯了。
后來在最后的圣誕節,他們坐在房頂上看夜幕下結了冰的卡克米爾河,埃文生怕卡佩拉跑走一般把她緊緊抱在懷里,問她,“你能再唱一次那首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