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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邁進殿內,他心道孫氏不來正合心意,他踱步行至八扇屏前,輕聲喚:“阿枝,你那婢女并不在別館,孤喚旁人來幫你可好?”
八扇泥金屏內不見任何回應,也沒有絲毫聲響,安靜至極好似空無一人。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種驚慌來,阿枝還在殿內嗎?他臨走前吩咐李煥,一甌春內任何人不許進,任何人也不許出。可是這會他卻沒半點自信,心中焦急三兩步便越過八扇屏。
青窗大敞,湖面熏風裹著落英花瓣越過窗,阿枝卷縮著睡在窗邊的矮榻上,烏油油的長發披散滿肩,幾朵野躑躅落在她臉側發間。
東宮緩步上前,他眼中柔情萬分,垂眸細細打量著她,風片刻不停歇,紛紛花瓣順著她的長發慢慢滑落頸間,衣襟,她的頸柔玉般細膩,比花瓣更柔軟。只是她皺著眉頭,似是睡不舒服,東宮躬身正欲抱起她,低眼卻看到她精致的鎖骨若隱若現,前襟更是撐出柔軟的弧度,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衣衫交疊間一抹白皙落在眼底。
突然間,東宮明了阿枝為何要喚婢女帶來換洗的衣衫,他臉上燒得慌,當即直起身子,后退幾步,卻冒失的撞上八扇屏,“哐當”一聲重響。
阿枝醒來了。
東宮罕見的手足無措,一時不知說什么好,心底害羞也不愿直視卓枝。他側身望著門扇,窘迫難言,霎時什么也說不出。過了好半晌,終于他平復心情,鄭重其事說:“大婚之前,孤不會再唐突于你。”
第105章 孤如你所愿
入夏酷熱一日更甚一日, 幽篁里雖有竹林瀟瀟,但熱意絲毫未消減,別館內設有三五座黃檀冰幾, 冰如小山堆得滿滿一洗,王嫣然受不了熱氣,她立在堂內清涼片刻,復又回到內室,見卓枝正捏著鼻子飲藥。她想起這幾日聽到的流言蜚語, 欲言又止。內室不設冰幾, 還是因卓枝染了風寒的緣故, 醫官令她莫貪涼,飲上幾味藥寒氣散發于體外, 病便可好了。
王嫣然悄悄瞟了卓枝一眼,忍了忍沒說出來。
自早晨起,王嫣然就一度扭捏難言地看著她, 卓枝放下藥碗, 這一來一去也被她拉起好奇心了, 她將襟帕遞給王嫣然, 問:“怎么了?直說罷。”
王嫣然擦去額間汗珠, 她眼神左右游移,最終憤憤道:“這幾日太平宮侍人中有個傳聞,說是, ”她看著襟帕,雙拳緊握, 遂下決心快速說:“都說東宮太子前夜幸了個宮婢,就在刺客刺殺那一夜!不巧被御林軍撞破......”
卓枝:......
頭一個反應竟然是幸好沒人瞧見她的臉,不過那夜的事, 她原以為王嫣然多多少少有所察覺,怎么看樣子,她好似一無所知。
王嫣然繼續念叨:“那天我本是回去取衣衫,卻碰上意外,然后,”她面上一紅,哼哼唧唧的說:“就沒能回來。你一定是等我太久了,才染上感冒,偶感風寒了罷?”
迎著她關懷的眼神,卓枝低眸回避,輕聲說:“不是,我原本是坐在榻上等你的,誰知道就那么睡著,一夢醒來天都亮了,可能是那時著涼了吧。”她不禁微微提高了聲音:“什么意外?發生什么事了嗎?”
王嫣然連連搖頭,她遲疑地說:“太子殿下的事,你不要太過傷心,他們古代人,”王嫣然突兀閉口,她神色苦惱,支支吾吾想要安慰她,卻又說不出什么。
卓枝稍稍怔愣,她唇畔勾起淡淡的笑紋,分外勉強:“此事至多是,太子妃勞煩掛心罷。”
屏風外冰幾散發出寒涼的白氣,她眼前模糊,只覺逐漸與一甌春青色的煙篆匯合,那一日東宮說的話又在她耳畔響起。
大婚之前,孤不會唐突見你。
那時方聽一聲巨響,她從噩夢中驚醒,頭疼欲裂,就見東宮立在身前十步開外,他負手面朝殿門,低聲吐出這句話,她聽得不甚分明,微末的幾個字,他聲音輕之又輕。夢中東宮大婚的場景仿佛與眼前的一切慢慢重合,她一時恍惚,不知究竟是在現實,還是夢中。
卓枝緩緩起身,躑躅花瓣從她衣間零落滿地,她聲如蚊蚋:“什么意思?殿下與誰大婚?”
聞言,東宮轉身,步伐輕快向她走前幾步,他垂首自然而然注視著卓枝,眼中溫情脈脈。他似是想起什么,又猛然將眸光下移,落在她交握的雙手之上,只覺嗓間微癢,生出十分啞澀:“與你。”
這些日的分別冷淡竟然還沒能讓她脫身而出,那一刻她忘記他們之間宛若天塹,隔著血脈倫常,心中仍然生出妄想,她本能便要應他。但她終究曉事了,那些欣喜也只是片刻,她聽到自己說:“我不愿意。”
東宮沒料到她會這樣說,他詫異失言,本能湊前一步:“昨夜你我已經......”
聞言卓枝面色一白。
東宮眼前不知怎的那日她滿面殘淚的模樣,再度浮現眼前,似是慢慢與此時重合。他心中仿佛有什么關竅一動,憐惜之情油然而生,他只得壓下滿腹郁氣,那些過往糾纏,他決定都通通視而不見,溫聲講理:“事關圣人侯府,確有不易。待太平峪事了,孤即拜訪侯府,與建寧侯及縣主再行商議。”
“我不想。”
卓枝不愿看他,登登向后退了幾步,直到膝窩撞到長榻雕花細楞,膝窩一軟差點坐下,方才止步。她朱唇翕翕,沉默片刻終于還是直言拒絕,眉目間滿是執拗。
她這樣三番五次不講緣由直白的拒絕,東宮也被激出了怒意,這一個多月以來全部的莫名其妙,都使他萬分不解,卓枝這種態度更是著實氣人,他竭力壓抑著滿腔憤怒,忍不住低聲質問:“從前你對我分明也有情誼,去歲玄闕青楊樹下,也是你先......難道如今那些你都不承認了嗎?全是孤自作多情?”
他的聲音并不如何嚴厲,可語氣中的失望傷心確是溢于言表。
卓枝眼瞳中的有一寸明光掠過,轉瞬便消失不見,徒留暗沉沉的瞳子,不見一絲神采。她雙手緊緊交握,仿若一尾孤舟行平湖之上,茫然無措,沒有方向,她徒然的握住,低聲呢喃:“不是的,那些都是我的過錯......”
“如今,殿下遵父母之命擇佳偶早日完婚。”
現下竟說都是錯的?
東宮怒極反笑,他看著卓枝交握的雙手,腦中靈光隱現,那夜風衣兜帽送的是應道奇,還有暗衛所言數日之行,樁樁件件,還有從前關中書院那一幕。他眼中露出森然的冷意,忽然大步走上前來。卓枝甫一抬首,人已行至近前,東宮面如平湖,可眼中卻怒意正炙,她手足無措本能尋找退路,可惜方才已經退到最后,身后便是一張長榻,退無可退。
東宮垂眸凝視著她,手上用力一點一點扳開卓枝緊握的雙手,復又伸手欲圖卷起她垂至腕間的寬袖。卓枝悚然頓驚,心中忽然明白東宮要做什么,她手腕翻轉極力掙脫開,攥緊長袖,慌張道:“殿下慎行!”
“慎行?”
這兩個字好似如一劑猛藥,霎時那日卓枝連日稱病不見,卻夜送應道奇的場景再度浮現眼前,東宮緩緩地露出個自嘲的笑,唇角似挑非挑,他恨聲道:“孤就是太過謹言慎行,才使你耍玩至此!”
這話不可謂之不重。
卓枝心中刺痛,腦中混沌一片,眼前霧氣隱現,她多么想辨明分說清楚,可是卻一個字也不能說。她仿若提線人偶,此時正被雙不知名的手抽出那些控制她四肢的絲線,卓枝失去力氣,緩緩坐在榻上,連半個字也說不出。
事已至此,東宮看見她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竟仍然泛起陣陣抽疼。此時此地還心軟,呵,可他此時除了追尋那個真正的答案外,他還能得到什么呢?
東宮卷起她的長袖,露出小臂上那熟悉的兩個字“居一”,正是卓枝那手圓潤柔美的字跡。他的手指中重重點在字上,墨印已然入木三分,無論他如何用力也消減不掉。他眼中有什么迅速閃過,他閉目,只徒留了然于心。
本朝乞巧檀卿之間不互送荷包表情示愛,多是請檀郎題字書畫繪于裙帶發帶,或是纂刻印章互贈有無。當時他送“花卿”圓印便是為此,可是他沒等來纂刻他姓名的小章,最終還是等來了這個。
不對,從來都是這個,從來都是一成不變。
東宮指節握得發白,指尖不自覺微微顫抖,那是難以形容戰栗的痛苦,像一只手倏然緊握,他的胸腔心臟瞬間化作煙塵,東宮停了停,執著的問:“是孤想的那樣嗎?”
可惜卓枝不知曉這些內情,她此時仍以為這二字或有指向,但未曾想到有如此曖昧的指向。既是不愿東宮為此誤會,也是不愿禍水東引,傷及無辜,她慌張解釋,可是那樣蒼白無力:“這一切與他無關,是我自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