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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林趕緊沖疾風(fēng)使個眼色,岔開話題:“信平坊我們的人新開了一家茶樓,最是清幽雅致,侯爺正好去瞧瞧。”
酒肆茶樓最是適宜放松,此處也最適宜搜尋消息,是以濮九鸞名下有不少這般的茶樓。他點點頭,示意馬車往南城去,便到了南城的新茶樓。
茶博士奉上點好的茶飲,濮九鸞看著茶盞里一個個升起的小泡沫發(fā)起了愣。
說也奇怪,他怎的對一個小丫頭起了好奇呢?
說起來也就見了三面,倒叫他心里琢磨起了這小娘子。
不知道為什么,總是能想起雨夜里那一盞飄飄搖搖的風(fēng)燈,風(fēng)燈下那碗冒著熱氣的魚面。
當(dāng)然更不能忘懷的是,那要價一兩銀子的宰客之舉。
“哎呀,石大娘,我的要求也不多:首先嘛,要與我成婚必得拿出聘金百兩,進(jìn)門后四季衣裳不斷,金珠釵環(huán)須得常換常新,夫婿不能納妾,不能看旁的女子一眼。更要緊的是,不得將我禁錮家中,我婚后仍可拋頭露面做生意。”一把熟悉的嗓音忽得從敞開的窗戶里飄進(jìn)來。
濮九鸞眼睛忽得一亮,兩步便走到窗邊。
但見隔壁一個略中等些的酒樓里,一個小娘子正侃侃而談。
這……這不正是那康慈姑嗎?
她今天穿著大紅色繡海棠紋對襟交領(lǐng)窄袖衣,發(fā)髻則不似往常梳成雙丫髻,而是梳成俏皮的龍蕊髻,兩側(cè)髻發(fā)各盤一綹上去,上面斜斜插一枝海棠花,儂麗相宜,襯得她粉面桃腮,還有些許俏皮。
此刻她左手旁坐著個老婦人,頭戴冠子,系著黃頭巾,還拎著一把青色的清涼傘,這是汴京城里媒婆的裝束,那老婦人那邊則坐著母子兩人,正瞠目結(jié)舌。
還是那當(dāng)母親的不情不愿拿出兩匹緞子,遞與慈姑:“這兩匹布與娘子壓驚。”
看到這里,濮九鸞已經(jīng)能明確對方是在相親了。
汴京城中相親,男方若是瞧中了女子便要給她插上發(fā)釵,若是沒瞧中,便要給她兩匹布匹,以示壓驚,被稱作“壓驚緞”。
他沉吟起來:“這小娘子可當(dāng)真……居然這么早便開始相看人家了么?”
果然慈姑看到布匹綻放出大大的笑容。
濮九鸞不知心里是何感受,他快步走下二樓,往慈姑所在而去。
那邊廂慈姑還不知道,只是笑瞇瞇起身便道:“既如此,那今日便到這里罷。”
誰知這時有人往她肩膀上拍上一拍:“康娘子,你為何在此處?”
“康娘子?”母子及媒婆遲疑起來,“今兒個不是與開脂粉店的嵐娘子相看么?”
慈姑不提防有這么一出,登時結(jié)結(jié)巴巴起來,再起身一看,拍她肩膀的卻是一位熟客,正殷勤相問:“康娘子,今兒怎的反而在此處?這兩天又要做什么美食?”
慈姑忙站起來,那邊廂母子兩人也反應(yīng)過來,那男子起身指著慈姑目瞪口呆:“你你你……”
慈姑暗暗叫苦,她刻意尋了南昌一個酒樓,想的便是離馬行街夜市夠遠(yuǎn),碰不上熟人,誰知道都到了這里,居然還能遇到熟人。
媒婆則喊起來:“好你個小娘子,騙人家壓驚錢!” 說著便要來將慈姑撕扯住。
慈姑忙閃身往后一躲,眼看對方又要過來,誰知有個男子忽得閃身過來,將她護(hù)在身后——
對方身著錦緞直裰,黑發(fā)簡簡單單只用一柄玉簪挽起,端的是相貌俊美,更透著幾分眼熟。
那男子更是氣得說不出話來:“你你你……居然有了奸夫!”
說著便氣得拿起茶壺就要砸過來。
慈姑見狀不好忙抱緊了布匹,轉(zhuǎn)身就跑。
跑兩步見那拔刀相助的男子還立在遠(yuǎn)處,便拉住他的衣袖,一同奔跑。
濮九鸞還未反應(yīng)過來,就被小娘子一把扯住了衣袖,被拽著在汴京街上奔跑起來——
一旁圍觀的疾風(fēng)一頭霧水。自己家侯爺什么陣仗沒見過?如今卻要隨著一個小娘子沒頭沒臉在街上狂奔?
濮九鸞也迷迷糊糊。那小娘子站在汴京的五月烈陽下,理直氣壯,恣意仗義,抓住他衣袖便帶著他跑,他不知為何,那一瞬間就聽從了她——
快到端午節(jié),街邊的酒食店舍、博易場戶皆裝扮一新,釘著艾人于門上,正店初賣煮酒喜迎端午,茶飯量酒博士熱情招呼著過往客人,汴河里飛蓬船、航船、舫船來來回回,搖櫓聲不絕于耳;垂髫小兒提籃叫賣李子、金杏、林檎等水果,貨商推著四輪雙幫太平車行駛過街市。青布傘下,市井小販一個個當(dāng)街列床凳堆垛著水木瓜、冰雪、涼水荔枝膏等清熱解暑之物,等待著客人。
迤邐時光晝永,氣序清和,長街上卻有個少女一襲紅衣,吧嗒吧嗒邊跑邊喊著“讓一讓,讓一讓”,懷里緊緊抱著兩匹緞子布,一手拽著一個長相俊美的郎君,
身后還跟著一個胖乎乎的媒婆,一個氣喘吁吁的漢子,一個高個夫人。
端的是熱鬧非凡。
汴京人卻不以為然,他們身在汴京,什么熱鬧沒見過?自然安之若素賣自己的清涼茶,慢吞吞喝手里的荔枝涼水,只悠閑自在看著這一隊奇怪的隊伍。
直一路跑到汴河橋上,朱漆欄螲的橋上卻正擠得水泄不通。
原來正有一隊藝人在橋上賣藝,彩棚夾路,橋上放著瓦盆,游人如云,往瓦盆內(nèi)里投擲銅錢,來關(guān)撲旁邊堆著的衣物、首飾。投擲中了的一起喝彩,投擲沒中的,便齊刷刷喝倒彩,熱鬧非凡。投擲中了的人也不走,用竹竿挑著戰(zhàn)利品,得意洋洋站在橋邊瞧別人試運氣。
濮九鸞心里暗暗叫苦。這可如何使得?眼看那些追逐的人越來越近,他不由自主反身看向身邊的小娘子
卻見慈姑回眸一笑,說不出的颯爽英姿:“隨我跳!”
說罷便松開他衣袖,縱身一跳,直跳到汴河一艘快要離岸的船上。
小娘子一笑,燦若艷陽,直叫那五月的烈日都遜了色,她一頭烏發(fā)隨之甩動,宛如一道黑瀑從河邊滑落,她大聲笑著,將掉落的頭發(fā)塞回珠冠,本來端正別著的海棠花歪了也不以為意。
鮮活。
恣意。
濮九鸞的心里似是被什么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