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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那里能尋到什么好婆家?當地職位最高的便是她爹爹,她再嫁還能嫁入什么高門?
何況他爹任期一滿,調離原地,她舉目無親,便是死了也無人得知。
如今王家正與濮家談親事,莫不是便宜了她那排行第二的庶妹?
月娥驚恐地尖叫起來,卻被幾個婆子連拖帶拽塞到了馬車里頭。屋里的丫鬟賣的賣,逐的逐,挑唆她的那個小紅也被打發到了王家在外地的田莊。一時之間,王家竟干干凈凈,似沒有了這么個大娘子。
……
*
轉眼到了端陽節。
端陽節在大宋也算是個大節,滿城百姓要從初一熱熱鬧鬧直到十五,一過便是十五天節慶。端陽節這天腳店休息一天,慈姑便請了嵐娘來家里慶祝。
大松早早兒便起來,幫著馬夫人家門房和起了黃泥,和好的黃泥泥巴里摻雜些糯米汁,要捏成張天師。
可惜大松手指笨笨,捏來捏去,卻捏出個圓團團頭重腳輕的小人,惹得嵐娘取笑不已,最后還是門房老伯去尋了坊巷間手藝靈巧的街坊幫忙捏成張天師,將艾草變成頭顱,將大蒜鑲作拳頭,又給他套上節慶綢衣,置于門戶之上,還在門楣上插了蒲葉.佛道艾、桃枝柳條。
馬夫人并幾個仆人拜了,拉著慈姑三人,一定要他們也來拜拜:“五毒俱消,家宅平安”
又拿出紅色的雄黃袋給三人戴上,一股濃烈的雄黃味刺得大松“阿嚏阿嚏”噴嚏連天,馬夫人卻仍不罷休,又拿出五線索要往兩人胳膊上系,惹得大松連連擺手:“我如今不是小兒了,不好系小童之物。”
馬夫人搖搖頭,自己頭上插著艾花,又給慈姑和嵐娘一人插一枝,取其怯除瘟疫,保佑身體康健之意。
慈姑凈手去灶間做些端陽吃食,嵐娘與大松兩人不耐煩這個,便拿起掃帚,去“寫白字”,掃帚蘸了白石灰,寫在庫房或墻樁各處,據說可以避蠅子。
百草頭是早就前幾日早就做好的,取來杏子、李子、酸梅、紫蘇、生姜、菖蒲等諸果物,清洗干凈后切成絲條,而后加入鹽中曝干,今日正好做成,取出來分到荷包里發給諸人便是。
粽子卻是今兒個便要包好的。
早就浸泡好的糯米包入新鮮的粽葉中,而后再放入松栗、胡桃、姜桂,再以白米覆蓋,而后用粽葉包個三角,最后再細細密密捆起來。
又取一塊,燒艾灰淋汁煮之,這樣內里的顏色變得金黃燦燦,瞧著便叫人食指大動。
慈姑手巧,不多時便包了一盆,馬夫人跟幾個婢女也包了一盆。堆堆疊疊如一座小山。
大松與嵐娘寫完白字過來,大松讀了些書,便文縐縐道:“此物學名喚做角黍,是蕤賓節佳品。”
嵐娘不服氣:“哼! 端陽節就端陽節,說什么蕤賓節,還有,端陽節就當吃水團,吃什么角黍粽子?”
一個說應該吃粽子,一個說應該吃水團,互不相讓,眼看就要吵起來。
馬夫人出來打圓場:“如今汴京城里南人漸多,粽子也時興起來,不過我們北人過節都時興吃水團哩。”
她便教慈姑包水團,細細的高粱秫粉,包一粒糖,一滾便成圓溜溜模樣,還在皮里加了五色佐料:加了紅菜汁水出來的是大紅色;用紫飯草熬煮的水和面,是淺紫色;加了密蒙花同煮,便是明黃色;加了菠菜汁的綠色,最后加上秫粉本身的白色,便做成了五色水團。而后以甘蔗水熬煮,團團在水面上漂浮,
嵐娘高興得圍著鍋打轉,大松斜瞥她一眼,哼一句:“我才不吃那水團哩。”
嵐娘一別腦袋也不認輸:“誰稀罕吃你那角黍!”
慈姑無奈搖搖頭,自己吃一粒粽子。
剝開粽子,便見深綠粽葉總包裹著晶瑩如雪的糯米,吃一口粽子,糯米又軟又香,略有些粘牙,口感細膩,在唇齒間溫潤一片、姜桂的香氣濃郁,時不時咬到軟糯的松栗、胡桃,還透著粽葉的植物清香,清甘滿口,再蘸點旁邊放著的紅糖漿,濃稠的紅糖包裹著玉白的粽體,越發叫人垂涎三尺,吃一口甜津津,綿密密,舒坦得眼睛都要瞇起來。
再嘗嘗水團,雪白、淺紫、大紅、金黃、嫩綠的小小團子蠶豆大小,在湯里浮浮沉沉,憨態可掬,上面還撒一層金黃色的干桂花,更加芳香撲鼻。
吃一口,湯體甘甜,混著著許多小圓子蹦蹦跳跳進入嘴中,咬一口,秫粉軟糯的外皮破裂,里頭包裹著的餡料糊踏踏流入嘴中,能品出紅豆沙的潤滑,還夾雜著紅糖漿的甜蜜,慈姑特意并未將豆沙煮得過爛,還保留了些紅豆的顆粒感,吃起來彈,甜,香。
嵐娘與大松一開始還硬氣,可到底忍不住破了規矩,一個吃起了粽子,一個吃起了水團,卻都齊齊備過臉去,都裝沒看見對方。惹得馬夫人直抿嘴笑。
熱熱鬧鬧吃完糕餅點心,慈姑卻不停歇往外頭去,她約了中人一起去租甜水巷里的店鋪。
甜杏巷里不過零零星星幾家店鋪,地方偏僻作甚都不成,房主便也好說話,便宜租給了慈姑兩間與康娘子腳店挨著的店鋪。賃金為十兩銀子每季。
店鋪俱是兩層,背后帶個院子,慈姑便與店主說好了能打通改造,店主見一連租出去三間,心里歡喜,便宜折讓了許多店里原有的舊家具給慈姑。
他們簽完契書,從店鋪里出來,慈姑一抬頭,卻見杏子樹下,站著個熟悉的身影——
濮九鸞一身青布直裰,外罩同色紗袍,一襲烏發用一枝白玉簪住,端的是劍眉星目,燦若晨星。
慈姑抿嘴一笑,她與中人、店主打過招呼要先走,自己便迎了過來:“濮公子,在此處作甚?”
濮九鸞是特意來找她的,他那日聽慈姑所言,頓覺有些無地自容,面對她倒有些慚愧似的,是以自個兒悄悄離開。
可是心里到底還是放不下,便趁著端陽節,來這里尋慈姑。
到了康娘子腳店見店門關著,上頭貼著張“今日店鋪休息”的紙條,心里正惆悵,誰知巷子里“吱呀”一聲,慈姑竟從另外一間店鋪里走了出來。
他喜出望外,腳步不由自主邁了過去,嘴上卻笨拙,只舉起一個梅紅匣子遞給慈姑:“端陽節之物。”
“我放了鹽呢!這樣更提味。”慈姑歪著腦袋,一只眼睛狡黠眨了眨。
濮九鸞想起從前王府里一只得意洋洋的小貓咪,抓到老鼠以后便是這樣一幅又表功又得意的神情。
濮九鸞視線微微挪開一點,嘴角卻不由自主綻放出一個笑容:“是嗎?”
“嗯!”慈姑得意地點點頭,又問濮九鸞,“上次你侄兒跑來尋我,沒頭沒腦問我如何與你結識的,又問我你老尋我是為著何事,唬得我一大跳。”
原來是為著這個么?可當真是公子做派,尋不到線索便自己直截了當去問。濮九鸞皺皺眉頭:“我這個侄兒咋咋呼呼,行事沒個章法,如有冒犯之處,我先替他致歉。”
“無妨啊。”慈姑忙道,“我跟他說你是來里吃飯的客人,來尋我每次也只是吃飯而已,他便舒了口氣,似乎放下心來。”
濮九鸞點點頭:“他于錦繡堆里長大,于人情世故上懂得不多,又自小黏我,想必是撞見我來貴店里吃飯起了好奇之心,倒叨擾得娘子不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