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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這是賃房的住戶,喚做慈姑,她賃著西廂一間房。旁邊是她哥哥,這個小娘子叫嵐娘,是慈姑好友。”馬夫人一個個給老夫人介紹。
“賃房好,賃房好,如今你倒會過了,可算不像從前那般大手大腳了。”馬老夫人滿意地點點頭。
不過看見后頭的嵐娘她立刻皺起眉頭:“兩人賃一間與一人賃一間賃金可不一樣,不能少錢?!?
馬夫人歉意的沖慈姑笑笑,又轉而埋怨老夫人:“娘,您怎的也不說一聲,我也好去碼頭接你?!?
“哼!你這不孝女,哪里記得我這把老骨頭?!崩戏蛉算徽f道。
馬夫人便攙著她,又去后院安置她落腳。
不一會兒,馬老夫人便拿著一溜串兒泥風爐、銅瓶、烘盤、竹夫人、火箸等物從屋里走出來:“這些我用不著,拿到街上賣了,好買些銀錢與我?!?
“娘!”馬夫人急得跳腳,“團姐,快幫忙攔住你婆婆。”
一陣雞飛狗跳馬夫人才攔住自己的老娘,她累得氣喘吁吁:“既是要賣錢,您插的金簪怎的不賣!”
“你不懂!”老夫人悻悻然,“金簪能保命!而且來一趟汴京多不容易,總要穿戴一新,總不能丟了你的臉!”
娘倆坐在院里的交凳上,又餓又累,幾乎累得動也動不了,忽得都聞見了一陣香氣——
卻見慈姑端著一個紅漆大盤,里頭放著一個荷葉包裹,蓊郁的香氣正是從那荷葉里頭飄出來的。
慈姑笑道:“老夫人與團姐遠地來,只怕餓了,用點荷葉鹽焗鴨?!?
她將漆盤放在院當中的八仙大桌上,身后的丫鬟們旋即端上紫蘇炒蝦、板栗燒雞、鮮蝦蹄子燴、云夢豝兒肉、臘翡翠鱖魚、粟米飯,將個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
最矚目的當屬那道荷葉鴨,只見原本嫩綠的荷葉已經被燒得有些焦綠,上面還沾染著大顆大顆的粗鹽顆粒,在重重疊疊下面散發出誘人的香氣,叫人忍不住猜測下面包裹著的美食。
馬老夫人拿起筷子,便去扒開那層層疊疊包裹著的荷葉——
一只肥碩的鹽焗鴨躺在荷葉深處,橘紅色的鴨皮色澤紅潤,在夕陽里泛著紅亮亮的光澤,還冒著騰騰熱氣,更帶著玫瑰酒的氣息,混合著鴨肉特有的脂肪香氣,將這個黃昏襯得熱熱鬧鬧。
馬夫人伸出筷子,只輕輕一撥,飽滿的整鴨便脫了骨,鴨肚里埋著的丁香、桂皮和八角、生姜不斷冒出濃郁的香氣。
撿一塊鴨肉嘗一嘗,先是觸碰到豐腴的鴨皮,能感覺到鴨皮酥脆,鴨油在舌尖慢慢融化,幾乎毫無阻擋。
再吃到下面緊實的鴨肉,鴨肉肉嫩細滑,芳香淳厚,還帶些咸香,叫整體荷葉鴨增色不少。
入口即化的鴨皮搭配著酥而不爛的鴨肉,外脆里嫩。而這鴨肉應當是在鹽堆里炒制過,高溫加熱肉汁細嫩,鴨皮肥而不膩,更奇妙的是荷葉香氣整體縈繞在舌尖,在香醇中透著一股子清新。
旁邊還有一碟子橙色的蘸醬一碟子白糖,馬老夫人不好判斷哪個更貴,便先蘸了一碟子白糖,沒想到白糖與鴨皮糅合在一起,鴨油的香氣與白糖的甜蜜巧妙結合,竟全然沒有想象中的古怪,反而出乎意料的好吃,似乎這酥脆的鴨皮成了一道甜食。
再蘸一碟子橙醬,酸酸甜甜,正好中和鴨肉本身的油膩。
這一桌飯吃得賓客盡歡,就連靦腆溫順的團姐兒都添了一次米飯。
馬老夫人更是吃得眉飛色舞,在知道慈姑給馬家做菜不收錢的情況下提出:“我瞧著你這小娘子甚好,以后家里就你造飯吧。”
一邊叮囑馬夫人:“現在那個廚娘大可辭了。”一邊忙里偷閑沖慈姑強調:“做飯的買菜錢可不能從房屋賃金里扣!”
“娘!您就別胡鬧了!”馬夫人一臉郁悶,“您老人家到底是為何忽然來了汴京,又為何沒有哥哥護送?”
馬老夫人的神色有那么一瞬的尷尬,而后又顧左右而言他,“還不是你不孝,一年到頭不成婚,寡婦再嫁理直氣壯,死了的那個死鬼有什么好守的……”絮絮叨叨又要嘮叨下去。
好在她的嘮叨沒持續沒久,太陽便落了山,馬老夫人便也動身洗漱,旋即要進屋休息時又有了新要求:“我要住你屋,那紅木床當年是你舅舅親自打的,結實!”
“好好好!”被折騰得筋疲力盡的馬夫人一疊聲的點頭,叫人毫不懷疑她此刻什么條件都能答應。
“莫點燈,莫點燈,費那個燈油作甚,我借著月亮光進屋便是?!瘪R老夫人嘀咕著進了屋。
趁著她睡著,馬夫人悄悄兒去問侄女團姐才知道,馬老夫人這回來是因為與兒子兒媳大吵一架,憤而離家出走。
原來團姐親娘去的早,被老夫人一手帶大,便甚得老夫人疼愛。
不成想等團姐長大,團姐的后娘一心想叫團姐嫁給她娘家侄兒,她侄兒爭氣也就罷了,偏偏吃喝嫖賭無惡不作,團姐心里膩歪得很,執意不從。
馬老夫人自然要幫著自己孫女,后娘也不蠢,鼓動著丈夫跟婆母干架。
兩下嚷嚷起來,馬老夫人氣了個夠嗆,便收拾了貼身物件,一手扯著孫女,趁著兒子兒媳不在家,雙雙離家出走。想來想去還是去女兒家里比較穩妥。
好在洛陽與汴京相隔不遠,兩地又頻繁有游船往來,一老一小也沒多少阻礙,便到了馬夫人處。
馬夫人倒不意外,她那個哥哥是個怕老婆的,她自己喪夫后寧可待在汴京也不回老家洛陽,就是怕聽嫂嫂風涼話。
既來之則安之,老娘要臉面,死活不說為何而來,馬夫人便也裝作不知道,只打定主意好好侍奉她。
只不過這侍奉頗有些難度。
第二天,慈姑和嵐娘一大早便被外頭嘎嘎嘎咕咕咕的聲音吵醒。
“怎么回事?”嵐娘揉著眼睛開了門——
卻見院門大開,馬老夫人正手持一柄長竹竿趕著一群雞鴨進來,長竹竿上還系著紅繩,東一搖,西一搖,頗有些喜慶。
“京城居大不易,自然要處處節??!”馬老夫人振振有詞,又堆起滿臉笑容問慈姑,“康娘子,聽說你是開腳店的,每日的菜蔬下腳料可能留給我喂雞鴨?”
“什么?!”馬夫人也被吵起,打著哈欠走了出來,瞧見這滿院雞鴨,登時瞪圓了眼睛。
“嚷嚷做什么?”馬老夫人一揮舞竹竿,昂首挺胸訓斥女兒,“端陽節還要祭拜孝女曹娥,你啊你,大凡有曹娥一半孝順,你老子娘也受用不盡!”說話間有只雞在院子里落下點點白星。
一向慈眉善目、和顏悅色的馬夫人此刻也漸漸繃不住了,她嗚咽一聲,絕望地蹲在了地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