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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雅志心里暗恨,自從上次之事后,行老們對自己雖然也算恭敬,可都沒有了原先那種言聽計從的信任,他又想若是孫川在此,自己又何須做這個出面的人?罷了罷了,這一番將康慈姑拉下馬來,再在姑母跟前推舉孫川,哪怕是做一個小坊的行老,以后也能在行老協會里頭有自己的鷹犬。
只不過此時卻還須他自己出面,宋雅志當先一咬牙,道:“姑母,這食飯行里每一家的食物好壞都關系著我們食飯行的顏面和聲譽,還請姑母明察。”
宋行老眼睛中精光閃現,她雖然頭發花白,卻不是個蠢貨,當下問慈姑:“康娘子,宋雅志雖然是我侄兒,我卻不會偏斜她,你有什么好說?”
慈姑淡淡一笑,語氣似是恍然大悟:“哦,卻原來宋雅志口口聲聲說不污蔑我清白,繞了一圈還是在污我清白?”
她神色淡然,說話間柳葉眉微挑,言語間挑釁十足,將個宋雅志的偽君子做派揭發得淋漓盡致,偏偏似小兒女無辜,惹得有些行老們忍俊不禁。
大家都不是省油的燈,聽慈姑這一揭發,立刻就回想起適才宋雅志的前后舉止:嘴上說得冠冕堂皇,下手卻毫不客氣。于是諸多行老們當下就對宋雅志的印象便沒那么好了。
宋行老也不生氣,神色凝重:“這往飯食里放見不得人的邪物是下作手段,此事重大,我們定要徹查。”
宋雅志神色中閃過一絲得意,跟著道:“康娘子莫要攀扯我。是真是假,就看康娘子敢不敢證明自己?”
慈姑道:“你要我如何證明自己沒加罌粟殼?”
“你我一起擺攤,來的食客皆是路人,就看誰的回頭客多,你敢嗎?”
諸人都賓氣瞧著慈姑。小宋行老今日雖然形象受了些損耗,可他一手廚藝沒得說,師承宋行老,在座的行老們都是見識過的。這可不是一個尋常鄉下出身廚娘比試得的。
誰知康娘子鄭重道:“敢。”
正好宋行老相熟的一戶人家修建一座園林,雇傭了大約一百多個工匠,這些人都不是汴京城里市民,因而不出府邸。
宋行老便說動了這家員外,在園林里搭了兩個布棚,給工匠們各人分了簽子,憑借竹簽吃飯,分中午和晚上兩餐,且看看工匠們吃完中飯還有多少人愿意來兩人這里吃午餐,最后數竹簽數評定。宋行老限定了兩人必須做面食,具體的做法卻不限制。
因著這園林尚在修建,因而許多行老便早早來了此地瞧熱鬧。此時一個個坐在樹蔭下少不得要議論兩句:
“怪不得做飯引來這么多食客,原來是因為罌粟殼!”
“就是,瞧她開了許多家店,開什么什么火爆,還當她天賦秉異,原來這背后有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
“怪不得我的店一直不溫不火,并不是我不如他,而是我作風正派不下罌粟殼。唉,好人難出頭啊!”似乎自己失敗全是因著自己道德太高尚。
宋行老瞧著這么多人聽著這許多話語,已經擔心起來,古行老更是心里著急:這可如何是好?康娘子被這么多行老指責,你一言我一語,若今日輸了,只怕就此會被除名。
花園里一排大柳樹正好遮擋陽光,布棚便擺在這里,分為兩個,各搭得嚴嚴實實叫人瞧不見里面的情形。
其中一個布棚里孫川正著急得團團轉:“表弟,若是她所做飯食當真好吃可如何是好?!”
“怎么可能?”宋雅志輕蔑一笑,“我從小跟著姑姑和爹學習廚藝,三歲便開始分辨香料,我怎么可能輸?”
孫川心里稍安,再想起旁的事心里不由得恨恨:“我本來想潛入她的廚房放置罌粟殼,而后當眾栽贓嫁禍,好叫她身敗名裂。誰知她居然把個灶間把守得水泄不通。當真可恨!”
“噓——”宋雅志厲聲禁止他,瞪了孫川一眼,“隔墻有耳!”
孫川訕訕,直走到鍋邊去看火:“這湯底好香!”
當然香了,宋雅志為了贏得這一場比賽下了血本,那湯底極盡奢華,用了干貝、魚唇、裙邊、海參、鮑魚等物熬燉了一整夜,那湯底中飽含廚子們慣常掉鮮之物,用勺一舀濃稠得化也化不開的金黃,
只不過為著贏得更體面,這湯底便也秘而不宣,在早晨端出來之前將干貝、魚唇等物盡數過濾掉,如今只有金黃的濃稠湯汁,即便如此仍舊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澆頭雖然不好用海參鮑魚,卻能用大塊的肉丁,早有小廝切好肉丁,宋雅志從盤里倒進鍋中翻炒,他自打當了繼承人之后就不怎么下廚,此時做飯手法雖然生疏,心里卻還記得步驟,是以也不為難,只如同不要錢一般放入大量肉丁炒完了澆頭。
宋雅志早算得分明:這些工匠都是干體力活的勞力,平日里多吃些面食,甚少買得起大魚大肉,因而做澆頭時盡量做得大油大肉,這樣才能勝券在握。他做好了澆頭,又開始煮面,聞著蓊郁的香氣,瞥了一眼一墻之隔得意洋洋:“且看她能有什么本事!”
慈姑正在忙碌。地里新出的蕎麥面粉與白面分一起混合揉成個燙面團,趁著餳面的時候去整治湯底。
昨夜里煮了一夜的牛骨湯,這牛肉難得,還是慈姑到了汴京后第一次用牛肉,她昨兒拜托了豬羊行出了高價才得了這半扇牛肉。
大塊的牛肉整塊和牛骨一切入鍋徹夜燉煮,等到清晨時撇去浮末,再加了蔥末和胡蘿卜條、料酒小火慢燉,燉一個時辰后,將牛肉撈出,湯也被送入竹籃吊在井水中湃涼。
這才將牛肉湯和牛肉塊打包好帶過來。
此時牛肉塊被切成薄薄一片,再將切片去核的梨子、林檎一起放入石臼中搗出汁液,而后在晾涼的牛肉湯中加入梨汁、林檎汁,再加些白醋,放些白糖備用。
最后將蕎麥面團搟開切條,下鍋翻煮,而后撈在竹簸箕里控水。
烈陽高照,鳴蟬陣陣,空氣燥熱得似乎凝重不動,連天邊的云都走也不走,工人們下工來一個個汗流浹背,腹中饑腸轆轆,便瞧見兩個攤子,他們事先得到東家告知:說今日有兩位廚子比試,有人踮起腳想瞧瞧,可是那棚子皆落著布,也瞧不見里頭的廚子。兩個攤子前倒各有一個婢女。
為著避免有人是看臉區分,兩個廚子都在棚子里做飯,外頭由宋行老兩位貼身丫鬟來端面。此外每一餐都是只能選取一家,也就是說中午吃了慈姑做的飯便不能再吃宋雅志做的飯,可等晚上卻可以再吃。這是為的避免兩人票數相同。
總之這些規則制定得叫兩人只能公平比試。
張三和李四就在攤子前猶豫。
第一個攤子上金黃色濃稠的湯汁里臥著雪白的面條,香味四溢。
他們倆從來沒有聞過那般濃郁的味道,不由得站住腳步,再看旁邊放著的澆頭:嗬!不得了!滿滿一盆濃香的黃燜羊肉丁散發著蓊郁的香氣,叫人按捺不住。
李四瞧著那羊肉丁便咽了咽口水:“要那個。”婢女便給他舀上滿滿當當一大勺羊肉丁澆頭,這卻是適才宋雅志叮囑她的:務必要將澆頭多加些。
再看第二個攤子上擺著一個竹籮筐,籮筐里盛著清清爽爽的蕎麥面,旁邊各種配菜五彩繽紛,張三便來了興致:“來一碗這個。”
婢女用筷子挑一把蕎麥面條巧巧團進碗里,一個大水壺里倒出琥珀色的湯汁,而后夾六七片薄如蟬翼的牛肉片,再將金黃的蛋皮絲、抹著茱萸醬的腌泡菜、脆生生的黃瓜絲、一把子梨子絲,一切放進碗里,又遞給他一碟子涼菜。
這涼菜是切得薄薄的牛肉片,里面拌著芫荽梗,澆著醋和醬油、芝麻油,還澆著一層紅艷艷的茱萸辣汁。
張三滿意得端著自己的菜回到桌凳前,再看旁邊李四滿碗小山高的羊肉丁,忽得有心后悔:“自己莫不是選錯了?”
李四也是這么想,得意洋洋挑了一筷子面條,笑道:“張家兄弟,你莫懊惱,回頭我的與你分著吃便是。”
張三咬咬牙,算了認栽吧,他打量著自己碗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