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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卻蹊蹺,每回濮九鸞來嵐娘不是擠眉弄眼喜笑顏開,怎的今兒倒這般?
慈姑還打趣嵐娘:“莫不是今兒個轉了性子不成。”嵐娘卻沒反駁,反吸吸鼻子勸她:“你可莫要哭。”
慈姑滿頭霧水往酒樓外頭去。
外頭濮九鸞見她過來,小聲對她說:“慈姑,你哥哥進京了。”
“啊?!這么快?”
濮九鸞點點頭:“我本叫他原地待命,但后來擔心夜長夢多,便早就帶他過了瓊州海峽,晝夜兼程,終于在年前趕到了。”
慈姑顫抖著睫毛抬頭看他,濮九鸞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他就在那輛馬車上。”
兒時的記憶涌上心頭,他們一起爬樹,一起偷爹爹書房里的徽墨,慈姑闖了禍哥哥幫著遮掩,兩人還一起數檐下的燕子。慈姑腳步遲疑了下來。
馬車簾子掀動,下來一個男子。
高挑個子,與慈姑一樣相似的高鼻,只不過他膚色黝黑,與慈姑記憶中不同,想來是在日光強烈的瓊州長期勞作的緣故。
他眼眶微微濕潤:“妹妹!”
第94章 玲瓏牡丹鲊、輞川圖雜……
慈姑好容易才止住淚水, 她問哥哥:“哥哥遠道而來可餓了?快與我回家。”
嵐娘也示意她走:“如今店里有我頂著,你趕緊回家便是。”
兄妹倆在路上便說些各自的境況,黃翰飛聽說妹妹被奶娘所救后居然被狠心叔伯所賣, 當即眉毛倒豎就想為妹妹報仇, 慈姑忙安撫他:“那兩人來汴京鬧事,已經被衙役投進了大牢, 原本他們侵吞的資財也都還了回來。”
等見到慈姑的二層小院后黃翰飛嚇了一跳:“汴京房子這般貴,你能買得起這么大, 定然賺錢攢錢很辛苦。”
慈姑抿嘴笑:“你家妹子有手藝, 算不得太耗費許多。不過——”
她吐吐舌頭, 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原本存來買黃府的銀子近日買了哥哥你所見到的酒樓, 只怕還要等上一等。”
“我是男兒,這等事情便由我來擔負, 妹妹只自己做菜開心便是。”黃翰飛當仁不讓。在來的路上他聽聞妹妹小小年紀便自己開了食鋪腳店,心里便心疼不已,別家小娘子正天真爛漫享受閨閣悠閑時自己妹妹卻整天里埋首油煙之中, 著實叫他心里難受。
慈姑猶豫起來:“可哥哥你,不打算像爹爹一樣讀書入仕嗎?”她雖然年紀小可也記得爹爹當初夸哥哥讀書有天賦、過目不忘, 或許能承接他的衣缽。
“不!”黃翰飛毫不猶豫, 初出瓊州時他還迷迷糊糊不敢相信, 對方說爹爹案子即將平反, 他高興之余便生了迷茫:自己這一生要做些什么?一開始還迷茫, 如今經過一路思索, 已經有了答案, 自然便拒絕了妹妹的建議。
“你怎么能不讀書?那爹娘該多傷心?”慈姑失聲。
濮九鸞見氣氛不對,便站出來打圓場:“你哥哥進了汴京便急著見你,還未休息梳洗, 你讓他先去更衣休憩。”
慈姑見哥哥胡子拉碴一臉風霜,便也不忍心苛責他,帶他往大松房里,尋了大松衣物叫他洗臉換衣小睡片刻。
自己則打算做菜。
黃翰飛本就是強撐著,此刻見到妹妹見她安居樂業,心里那根繃著的弦便也松了,換了衣裳一頭栽倒枕頭上,直接睡了過去。
等他醒來時已經是黃昏,夕陽從窗欞里照進來,有那么一瞬間他有一種今夕何夕迷茫,旋即鼻尖聞到了一絲香氣。
黃翰飛起身,這香氣極其熟悉,他便順著香氣直往灶房里去。
慈姑正笑瞇瞇端菜出來:“哥哥醒了?今兒做的是玲瓏牡丹鲊和輞川圖雜拼。”
黃翰飛眼前一亮,這兩道菜一道是母親拿手菜,一道是父親家鄉美食。
但見餐桌上一人面前擺著一個瓷盅,里頭的魚肉被片成了薄薄葉子形狀,而后一瓣瓣拼接入盅中,從外頭瞧起來恰如一朵盛放的牡丹花,嬌艷欲滴。
黃翰飛眼中盡是懷念:“當年爹爹極愛紹興這道玲瓏牡丹鲊,每每吃這道菜就酒,極其盡心。”
慈姑夾一筷子與他:“爹娘都已經好好安葬,明兒我們便去墓地上掃墓,好告慰爹娘在天之靈。”
這玉色的魚鲊放在盤中便薄而透明,此刻在燈火下越發顯得晶瑩剔透,薄如蟬翼,放入嘴中,魚片鮮嫩滑美,外頭連著的魚皮又韌勁十足,吃上去鮮香十足。
他蘸了蘸旁邊的蘸料,這蘸料是慈姑特意用豆蔻粉、青花椒梗、荊芥葉、紫蘇調制的,蘸一片有咸香辛辣的滋味涌上舌尖,搭配著嫩滑的魚片,吃上去清爽十足。
這蘸料刺激得他口中唾液分泌,趕緊再吃一塊魚片,簡直如一塊肥油滑入嘴中,溫潤細膩,幾乎是滑進了嗓子,咽下去之后鮮甜滿口。
黃翰飛點點頭:“當真同兒時所吃一模一樣。”
他又瞧向旁邊的輞川圖雜拼,這道菜當年曾經風靡汴京,《輞川圖》是前朝大師王維所畫名畫,據說是一位比丘尼所制。盧氏也曾炮制過,因著家人愛吃,便成了她的拿手好菜。
這道菜光是里頭的各種原料便要四五種,最難得是居然要將各種輔料拼接成一幅《輞川圖》,非但要求廚藝精妙,更要求做菜人胸中有丘壑,有極高的美學造詣。
慈姑笑著給哥哥指點里頭的配料:“先將肉鲊做成肉羹,這便是頭一味鲊臛。而后是肉片晾曬而成肉干的膾脯,第三味是羊肉剁成肉餡兒,加黃醬蒸煮變成醢醬,其余各色便是各種雜蔬。”
不知她用了何種法子,巧妙利用了所有的肉脯肉羹,將他們巧妙做成《輞川圖》里的山川、河流、樹木,瞧著栩栩如生,可仔細打量每一樣卻都能吃。
黃翰飛瞧著這幅熟悉的舊時圖畫,心中感慨萬千,昔日圍坐一室分食美食的一家人四分五裂,如今只余了他和妹妹兩人。
慈姑卻沒有他那么多感慨,給哥哥用勺挖一塊鲊臛:“哥哥,且嘗嘗。”
黃翰飛吃進嘴里,這鲊臛原來是鹿肉制成,這野生鹿肉飽滿緊致,制成鲊臛后咸香適口,更高明的是慈姑居然在里頭還放上了藿香碎末,肥美的鹿肉里頭登時多了一絲酸爽,開胃不已。
而醢醬更絕,用了新鮮的鵪鶉肉,上頭鋪滿了紅色的茱萸粒,還撒著一些微綠的芫荽末,正好充作山的陰影與青苔,這搭配雅致又新穎,叫人幾乎舍不得吃。而至于下定決心吃上一口,便覺鮮嫩中帶著一點點鹵香,格外鮮香。
吃膩了也不怕,里頭還有脆生生的紫蘿卜秧子,清洌洌的莼菜、清爽的嫩筍,各色顏色搭配精致,這道菜可以一邊吃一邊賞景,瞧著也頗有意趣。
黃翰飛幾乎是很快便吃完了這道菜,他在獄中這許多年都受盡折磨,未曾吃過什么美食,路上雖然沒有被虧待,可也是過路普通飯食罷了,如今驟然吃到如此美味的食物,當真是恨不得連舌頭都吞下去。他少不得要贊嘆一句:“妹妹這手藝可真不錯。”
慈姑笑瞇瞇瞧著哥哥:“在眉州時候遇到一位好心的師傅教導我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