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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已經派那個可怕的威利斯上校來負責這件事。”
“至少我是這么理解的。”
露西爾的雙唇緊緊抿了一下。“總得有人做點什么。”她說話的聲音很低,就像是水流在深深的巖縫里發出的聲音。“他很殘忍,”她說,“從他的眼神中就能看出來。那天我到學校里去,想把哈羅德和雅各布接回來,你真該看看他當時那副表情,像十二月的寒風一樣冰冷,他就是那樣,完全的鐵石心腸。”
“上帝會給我們指引。”
“是啊。”露西爾說,盡管這三個星期以來,她越來越不確定這一點了。“上帝會給我們指引,”她重復道,“不過我還是很發愁。”
“我們都有各自的煩惱。”牧師說。
弗雷德?格林每次回家,家里都是空蕩蕩的,這種狀態已經持續好幾十年了,他也已經習慣了這種安靜。他自己的廚藝不佳,所以一直用速凍食品打發,偶爾也吃幾次熟過頭了的牛排。
過去一直都是瑪麗做飯。
他不用照料田地的時候,就到鋸木廠去,能干點什么活就干一點,而且總是等到天黑才回家,每天都感到更加疲憊。后來,他發現找活干越來越難了,因為總有比他年輕的人先到,在微明的晨光中等待工頭早上來,挑人到工廠干活。
雖然他的技術經驗豐富,但年紀卻是個硬傷。他覺得自己的速度開始變慢了,活兒總是干不完。
因此,弗雷德?格林每天傍晚才回到家,邊看電視,邊對付掉晚飯。然后他把電視轉到新聞頻道,所有新聞都在報道復生者的消息。
新聞里的內容他總是聽得心不在焉,因為大部分時間他都在反駁新聞里說的,罵他們都是惹事精、傻瓜。復生者的消息每天都在增加,就像河流一樣逐漸變寬,而他們才剛剛抓住其中一些細枝末節。
這一切都讓他感到不安,心中充滿一種不祥的預感。
不過他還萌生出了一些其他感覺,他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什么。過去幾個星期以來,他一直都睡不好。每天晚上,當他在空曠而靜寂的房間里爬上床之后——幾十年來都是如此——總是要熬到后半夜才能入睡。即使真的睡著了,他也睡不踏實,不時被斷斷續續的夢境困擾著。
有的時候,他早上醒來發現自己雙手都有淤青,他覺得這都是因為木頭床頭造成的。有天晚上,他夢到自己一直向下跌落,就在掉下床的一剎那,他一下子醒過來,淚流滿面,感覺到被一種巨大的、難以名狀的哀傷緊緊包圍著,幾乎不能呼吸。
他在地上躺了一會,抽泣著,因為心中無法描述的感覺而生氣,心中充滿了沮喪和渴望。
他喊了妻子的名字。
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喊妻子的名字是什么時候了。他在舌尖上反復回味著這個詞,然后念出來,聽著這個詞在亂糟糟的有些發霉的房間里回響。
他繼續躺在地上,等待著,好像她會突然從藏身的地方跳出來,用兩條胳膊環抱著他,親吻他,唱歌給他聽,將美妙的音樂帶給他,那快樂的、華麗的嗓音他已渴望了許久。這么多年,他的世界全空了。
但是沒有人回答。
最后,他自己從地板上爬起來,走到儲藏間,取出一個大行李箱,這個箱子已經好幾十年不見天日了。黑色箱子,銅鉸鏈上有一層細細的銅銹。當他打開箱子,箱子似乎低嘆了一聲。
箱子里塞得滿滿的,有書、活頁樂譜,以及幾個裝著零碎首飾或者陶瓷裝飾的小盒子,不過現在還待在家里的人已經無暇欣賞了。翻到中間位置,有一件不大的女式真絲襯衫,領子上繡著精美的玫瑰。就在這件襯衣下面,是一本相冊。弗雷德把相冊抽出來,坐在床上,撣了撣封面,然后“吱嘎”一聲打開了它。
驀然之間,她躍入了眼簾,他的妻子正沖著他微笑。
他已經忘了她那圓潤的臉龐和黑亮的頭發。他甚至忘記,她看起來總是一臉迷糊的表情,這正是他當年最愛她的地方。就算他們爭執的時候,她看起來還是懵懵懂懂的,就好像她看待世界的方式永遠與別人不同,也永遠弄不明白,別人為什么會有這樣的處事方法。
他坐在那里,一頁頁翻動著相冊,努力不去回想她的聲音。曾幾何時,他在漫漫長夜睡不著的時候,她會用這動聽的嗓音唱歌給他聽;他也努力不去回想她唱歌的樣子。他張開嘴巴,又合上,好像要問什么問題,但就是執拗地不肯說出口。
然后他翻到一張照片,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的笑容不那么燦爛了,表情也不再疑惑,而是充滿著堅定。照片的拍攝時間是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就在她剛剛流產后不久。
那是他們的秘密,他們兩人獨自體會的悲痛。她剛從醫生那里獲知自己懷孕的消息不久,晴空霹靂便從天而降。有天半夜,她在衛生間抽泣的聲音把弗雷德吵醒了,所發生的一切幾乎已經壓垮了她。
他總是睡得很死。“你睡得像個死人,叫都叫不醒。”她曾經這么說過他一次。被吵醒的那天,他想,或許她叫過自己,她需要幫助,自己卻讓她失望了。他本來的確可以做點什么的。
發生了這樣的事,做丈夫的怎么還能睡得著呢?他不明白。他們的孩子那小小的生命之火熄滅了,而自己竟睡得像條死狗。
當時離她的生日還有不到一個月,他們原打算借著給她辦生日聚會的機會,將她懷孕的消息告訴親朋好友。但是已經沒這個必要了,只有醫生知道其中曲折。
唯一讓人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就是,那天以后,她臉上的笑容總透著一股黯然,他永遠也忘不了那黯然的神色。
他把照片從相冊里抽出來,照片上還留著陳舊的膠水和發霉的味道。這天晚上,也是她去世之后第一次,他哭了。
第二天早上,弗雷德又去了鋸木廠,但是早班工頭并沒有挑他去打工。他回到家,到田里看了看,農田也不需要他的照料。所以他坐上卡車,開車去了馬文?帕克爾家。
馬文住在關押復生者的學校對面。坐在自家的前院,就可以看到一輛輛大巴把復生者拉到學校。最初一段時間,他確實每天早上就干這個。
不知道為什么,弗雷德覺得他需要到學校這邊來一趟,他想親眼看看這個世界現在成了什么樣,他要看看復生者的臉。
他好像在尋找什么人。
哈羅德安靜地坐在屋子中間自己那張床的床腳,這間屋子原來是約翰遜太太的美術教室。他希望自己的背此時能夠疼起來,這樣他就有東西可以抱怨了。哈羅德發現,如果自己能結結實實用粗話抱怨幾句自己的背痛,就能對某些復雜的問題進行深入思考。要是自己哪天不再抱怨了,那會怎么樣?他光是想想就渾身發抖,露西爾倒可能以為他成了圣人。
雅各布的床和哈羅德的緊挨著,孩子的枕頭和毯子整齊地放在床頭,毯子還是露西爾給縫的,上面有錯綜復雜的圖案和花色,針腳細密繁復,估計只有原子彈爆炸才能把它拆掉。被子的四角疊得端端正正,枕頭也十分平整。
真是個干凈利索的孩子,當年他是不是也這個樣子呢?哈羅德拼命回想。
“查爾斯?”
哈羅德嘆了口氣。美術教室和隔壁臥室連接的走廊上站著一名老婦人,也是個復生者。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整個走廊的兩邊都是各種顏色和筆觸的圖案,看得出,都是當年美術課遺留下來的。圖案中有躍動的黃色,也有狂野的紅色,哈羅德真沒想到,這些應該是多年以前留下來的痕跡,卻比想象中要明亮得多。
那位老太太就站在這七彩長虹一般的前廊中,似乎也染上了一絲魔力。
“什么事?”哈羅德說。
“查爾斯,我們什么時候離開這個地方?”
“很快吧。”哈羅德說。
“我們要遲到了,查爾斯。我最受不了遲到了,很不禮貌。”
“沒關系,他們會等我們的。”
哈羅德站起來,伸出雙臂,慢慢朝這位叫斯通夫人的老婦人走去,帶著她穿過教室,來到墻角她的床前。她是一位大塊頭的黑人婦女,八十好幾了,顯得老態龍鐘,但是老歸老,她還能自理,也會自己整理床鋪。她總是干干凈凈,頭發紋絲不亂。她沒幾件衣服,但每一件都一塵不染。
“你不用擔心,”哈羅德說,“我們不會遲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