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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絲盯著自己的膝蓋,頭又垂得更低,「若是在您心理,男與女無異……是否丈夫與妻子也沒有不同?」
那是當然的,卓華張口欲答,細一想卻發覺這番話中含意曖昧。
若是丈夫跟妻子是一樣的,那么女子不一定得與「丈夫」相配,反而也能擁有妻子,對吧?卓華腦筋一轉,霎時有點矇——阿絲膽怯,竟也能說出這種話么?
她放下碗,坐直了身子,小心翼翼,「是的,于我而言,丈夫與妻子無異。」
阿絲已抑制不住嘴角,抬手掩面,「您思想開明,浩正若是能繼續在您身邊學習,想必能成為行為端正的大人——那當然是最好的。」
阿正要跟著她,那么阿絲也一定會跟隨了,兩人言語曲折委婉,聽在卓華耳里明明白白。她忍不住輕笑出聲,一口氣都還沒笑完,心頭突然灼熱難耐,一直緩慢洩漏的靈力如暴洪般潰散。
靈力失衡讓她的化型差點崩潰,幸好天道的懲罰只在一瞬,熬過片刻的折磨后她迅速用馀下四成靈力穩住身心。
她要改變阿絲的人生了,雖然全身骨隨隱隱作痛,她卻更加愉悅地想笑。
阿絲甚至沒有發現異樣,臉頰浮現一層紅暈,「大人的故鄉,應該沒有起外號的習慣吧?」
「阿正那孩子,真名叫做浩正,您大概也知道了。日后您若是要教訓他,直喚他的名字就好,那孩子一定會嚇一跳的。」
卓華不解,「為何多此一舉,要取兩個名字?」
「父母給予的名字,代表人的靈魂,怎么能隨意透漏呢?」阿絲欲言又止,「不過,您應該也不會相信這說法吧?至少在我們這里,真名至關重要,若不是至親是不會知道的。我……我至今也只有在成婚時,在婚帖上用過一次。」
阿絲靦腆地笑著,「您于我們有恩,又是阿正的老師,就算告訴您,阿正也不會有怨言的。」
卓華吞了口口水,還在斟酌該不該詢問,阿絲的聲音細如蚊蚋,「若是大人,愿使我們跟隨左右,是否也愿意……讓我用真名託付呢?」
阿絲剛剛才說她只在婚帖上用過真名,轉頭便說要將真明告訴她。卓華感覺自己喘不過氣,她笨拙地張嘴,「你、你若是信任我,那當然,沒有問題……」
她明明是無所不能的妖族,為何百年之后會變得如此怯弱呢?卓華卻無心探究真相,滿心乘載著阿絲的雙眼,迫不急待地想直視她的靈魂。
阿絲小小的向卓華方向挪近了一點,聲音輕柔同羽毛飄落,「我生于裁縫之家,父母予我名『紬』,意思是精美的綢緞。」
「紬。」她不知不覺間喃喃復述,「很好的名字。」
「既然如此,你別喚我大人了。」
「喚我『華』,可好?」
「華。」紬輕聲道,明明只有一個字節,她緩慢而深刻地說著,又一次。
「華。」她彎著眼角,笑意盈盈。
劫難,皆由此而起。
一開始的老宅沒有那么精緻,不過是圍籬圍起來的幾間房,供師徒二人休息而已。為了容納紬與浩正,也為了符合她身在富貴人家的背景才擴充許多。平日里阿正隨卓華學文、跟墨仔學摔跤,紬依舊裁衣繡樣,隔一陣子帶到山下販賣。偶爾心血來潮,改動庭院里的造景,卓華總在一旁幫手。除了少去塵世喧鬧,小日子與以往沒什么不同。
兩人關係也如既往,像無比親近的朋友、像家人。
老宅偏僻,她又以靈力加護,平淡的日子過了好幾個年頭都相安無事。
阿正漸漸長大成人,青年有鴻鵠之志,不甘僅窩居山水之中。便告別親媽與后爹,下山闖蕩自己的人生。隨著日子一年一年翻過,紬的容顏逐漸衰老,卓華的化型亦愈發虛弱。
一日夜里,卓華因止不住的咳嗽轉醒,動靜大到住另一間屋的紬聞聲而至。
紬端了碗水來,輕拍著她的背——她不想在人族面前表現得如此無用,卻怎么也停不下來。她時不時就劇咳一陣,幾乎喘不到氣,直到墨仔被紬叫醒,來給她傳了些微靈力才緩過來。
慌亂間她被紬摟在懷里安撫,此時額頭輕靠在人家肩上,無力地呼吸,白茶般的氣味在鼻腔間滾動、撫慰。靜了許久才緩緩道,「讓你,見笑了……」
紬依舊在輕拍她的背,那隻枯瘦的手已難穿針引線,溫暖依舊,「不用那么見外,過去你有恩于我,如今該換我照顧你了。」
她似乎能理解穆仁的心情,愧疚中帶著依戀。
她輕輕嗯了一聲,有些猶豫地伸手環抱對方。圈進懷里后,又略為縮緊一點——僅是小小一個擁抱,耗了她數百年的時光。
她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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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