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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月慢(一)
唐恬拍的照片在如意樓被虞紹珩曝了光,卻仍不肯死心,認定自己能寫出一篇不叫人擊節稱賞也叫人潸然淚下的好稿子出來。起初她對這種龍蛇混雜的地方還心存忌憚,但自從上一回誤打誤撞,把一個被騙賣來的小姑娘帶出去交給了社工,自覺神武非常。只是那日雖然救了人,又多了個活生生揭露社會暗角的例證,她卻始終尋不到肯配合她做采訪的“煙花女子”。她大著膽子同街面上游蕩的冶艷女子搭訕,對方不是冷漠避開,就是煙視媚行地牢騷兩句,間或還有冷嘲熱諷:
“小姑娘家家的,打聽什么?你也來試試不就知道了?”
她琢磨著這些人入夜時分都忙著“上班”,不大有功夫搭理她,便改了主意,趁著上午市面冷清的時候到這些風月巷弄附近的店鋪轉悠,跟出來買煙買酒買點心的小大姐們搭話,兩天下來倒也零零碎碎打聽了些素材,這天恰碰上一個熱心娘姨,連價聲地吁嘆自己服侍的一個倩玉的倌人身世可憐,被鴇母盤剝得不像樣子。唐恬多問幾句,那娘姨抿著鬢邊的頭發想了想,說道:
“這會兒她才起床,悶悶得沒什么趣兒,我看你們倆差不多年紀,要不你去聽她自個兒說說?
”唐恬眼睛一亮,那娘姨卻又猶豫,“哎呀,我這么著帶你去,也不知道她肯不肯……”說著,便眨蒙著吊稍眼睛在唐恬身上逡巡,唐恬見狀,連忙從錢夾里抽出一張五塊錢的鈔票,塞到她手里,“就算幫我個忙唄。”
那娘姨捏著錢一笑,又端了端臉色,“那你跟我來吧,可要是她不肯,你得趕緊走啊!”唐恬一口答應,跟著她穿過馬路進了巷子。
那娘姨一面走,一面不住口地和她絮叨些倌人比俏客人爭風的瑣事,唐恬聽著好笑,隨口應和兩句,不覺兩人已經拐了幾拐。那娘姨在一個紅漆小門處站住了腳,回身對唐恬道:“這就是我們家蕊香樓,我進去打個招呼,你在這兒等等。”說罷,輕手輕腳地推門進去,還不忘回頭叮囑一句:
“這地方人雜,你一個女孩子別亂走啊!”
此時還未到中午,正是花街柳巷最冷清的時候,陰沉沉潮冷天氣,走動的時候尚不覺得,停下來站一陣子,便覺得寒氣一絲一絲兒侵透了衣服。唐恬來回走動著打量這處院落,和別處大同小異的青磚小樓,絳紅金碧的燈籠不點起來,就顯得有些舊,房子也沒有她之前去過的如意樓氣派。那娘姨想是一會兒就要轉出來,進去的時候隨手一帶,也沒把門關嚴,里頭偶爾有模糊的人聲和腳步聲傳出,還有浣洗東西的水聲……看來是妓館專供仆役出入的后門。
唐恬等了一陣不見那娘姨出來,想著極有可能是那叫倩玉的倌人不肯被她采訪,需那娘姨勸上一勸,便耐心等著。可是又等了約莫一刻鐘的工夫,還是沒人出來,唐恬不免有著急,心道不管成與不成,那娘姨總該出來回個話給她,怎么一去就黃鶴窅然了?這里雖然不是什么高尚地方,但也這么做事情未免也太不厚道了。
她推了推那扇紅漆小門,探進半個身子張望,也不見有人攔阻。她正猶豫是進去瞧瞧,還是退出來再等一陣,忽然身后被人猛地一推,整個人都往前栽了出去,她踉蹌了兩步,雙手扶住近旁的廊柱,人才沒有跌倒。她慌亂中回頭去看,身后卻并不見有人,但那扇紅漆小門卻關上了。
唐恬直覺不好,趕忙沖過去拉門,那門有一瞬間的松動,像是被人從外頭拉住,唐恬奮力拉著門,大聲急斥道:“你是誰!快放開!”
然而外頭那人的力氣卻比她大得多,很快就傳來了落鎖的聲音,唐恬聽著,越發焦急:“干什么鎖門?讓我出去!”可憑她一雙手如何推來搖晃,那門響動不小,卻鎖得結實。唐恬剛剛停下喘了口氣,便聽身后院子里有人高聲質問:
“吵什么,吵什么?”
唐恬循聲一望,見一個腦殼上頭發剃得寸短的干瘦男人,帶著兩個雜役打扮的年輕人一步一搖地晃了過來。她見這三人打量自己的目光十分輕浮,便不答話,冷著臉只管往前走——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后門鎖了,前門總得開吧?這回她既沒拍照,也沒帶人,他們總不能不讓她出去。
不料那干瘦男人突然響亮地嘖了一聲,“問你哪!你是誰啊?怎么跑到我們蕊香樓來了?”唐恬還是不理,一個雜役已迎面攔了上來:“我們袁爺問你話呢!你是聾還是啞啊?”
唐恬差點兒撞在他身上,連退了兩步,冷然道:“我走錯門了,現在就走。”
“走錯門?”那“袁爺”仿佛聽到笑話似的,抖著肩膀放聲而笑,“我看你是從那個院子里偷跑出來的小粉頭吧?說——你是哪個媽媽手底下的?要是不老實……”他陰狠的眼神忽地一滑,膩在了唐恬身上,“你就留在我們蕊香樓接客吧。”
唐恬慍怒地瞪著他:“我才不是什么……我不是你們這兒的人,你們讓開!”
那“袁爺”笑道:“這個地界兒的小娘皮都是粉頭,就算你原先不是,來了也就是了。嘖嘖,倒還挺標致的。”說這,抬手就去捏唐恬的臉頰,“讓我了摸摸臉蛋兒滑不滑。”
唐恬又驚又怒,揮臂打開了他的手:“滾!”
“哎呦,小娘皮有幾分辣椒性子。”那“袁爺”搓了搓手,涎著臉跟邊兒上兩個雜役努了努嘴:“不讓摸?老子還調教你接客呢!”
那兩個雜役得了指令,立時就要上前拉扯唐恬,唐恬驚恐地轉身要跑,不防身上的挎包被人拽住,一把將她拖了回來。“救命啊!流氓,滾開!”唐恬不顧一切地手抓腳踢,一邊高聲叫罵,一邊竭力掙扎,兩個雜役一時竟按不住她。正糾纏得不可開交,那“袁爺”罵罵咧咧地湊了上來,“黃湯灌懵了吧?連個小丫頭都收拾不住!廢物!”口里罵著,劈手就給了唐恬一記耳光。
“救——”唐恬只覺得腦子里“嗡”地一聲,空白一片,后頭半聲呼救也哽在了喉嚨里,恍過神來再想呼救,已有一個雜役把她的圍巾硬扯下來,直接綁到了她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