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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趁眾人齊聚一堂之際來個奇襲了──豁出性命的拼死一搏,倒有幾分像和真眼里閃過的兇光。泉思及至此,直往議事堂走去,若過往慣例沒有變化,他知道師傅們一個月內至少會召開一次會議,有時還會邀請遮臉的大人物一同出席。
泉不愿停留太久,怕看多了觸景傷情,所以很多地方瞧都不瞧一眼。議事堂說白了是個空間較大的茶室,位置就在靠近池塘的一隅,走是走到了,可建筑物附近的土地不知為何像下過雨般濕滑,屋身有些地方還不停滴著水。那門拉了半天拉不開,迫于無奈泉只好抽出鐵扇,以巧勁凝息轉動琉璃苣之后,唰唰幾聲發出迅疾銳利的風刃將卡死的木門切了個稀巴爛。
泉以長袖摀著面頰,防堵飛離的破碎木屑傷到五官,卻沒想到放下之后的景象會令他駭然失色。里頭活像個巨大水族箱,差別只在于水不會流,裝的是人不是魚,而且兩邊都是死的。雖然只露出半面,但從這個角度已經可以看出冰塊沿著茶室的四面墻乍然成形,如今已開始融化滲水,興許是某人不再掐著能力所致。
眼前的冰塊厚到泉看不出里面總共凍了幾個人,唯離他轟門之處較近的地方,猶見圍坐的老人身軀結凍的身影,且心臟所在位置已被冰錐刺穿而綻出凝固的血花。就算不失溫死亡,也絕無生還機會,瞬間斃命勉強能稱是殺手最后的憐憫。
可泉依舊不明白,和真痛下殺手是出于什么樣的心境。先不論緊繃的培訓課程壓得人連喘息的空檔都沒有,暗殺隊本就不是一個適合交友談心的地方,只會徒增有去無回的悲傷而已。泉跟寡言的師兄交情不深是事實,可不代表他沒有花過心思觀察過和真的為人。
他發現對方帶著跟自己相同的氣息──身不由己的悲哀。當然,會淪落到成為殺手不外乎都是這樣的人,可泉隱約還能察覺到和真藏在冷漠背后的真摯,一種人們稱之為惻隱之心的東西。
對殺手而言奢侈而多馀的東西。
可和真藏得很好,而年少的泉并不。或許師傅們的利眼早已看穿小林泉脆弱的心智,他入門下受訓不出幾個月,就被託付了要在成年禮時暗殺花仙的要任。他學到的盡是自損八百傷敵一千的自殺招式,就連操弄命花的手法也是十分速成而野蠻,成與不成、有他沒他,對暗殺隊來說都無所謂。
眾人都在譏笑自己,但師兄的臉上不曾顯露半分鄙夷。相隔多年,泉會愿意與和真會面,甚至出手救他、保他,全是敬他的風骨及為人,一方面泉也堅信自己識人的眼光不會錯。
現在就只剩找出和真背叛師門的原因了,萬一事后有人非要來咎責,他這個護法或許能找出一線退路?
他盯著碩大的冰塊,在想要如何處置。
多年的感官沒有退化,僅管身后一雙紅履在身后輕踩而來,潛藏著如霧般飄渺虛無的殺氣,泉仍不動聲色,只以細微的動作調整待會出手的方向。忽地一道青鞭朝耳邊呼嘯而來,泉即刻回身以鐵扇格擋回去,下一秒準備劃出利刃反攻時,眼前亭立的少女使他怔在原地。
「久疏問候,師兄。」幽香手持青綠色的長鞭,一身紅衣紅鞋,艷麗的造型讓人離不開眼睛。可這冷冰冰的聲音卻讓泉寒毛直豎難以平復,倏地想起對方如同詛咒般可怕的命花。是了,泉不是第一次見到她,幽香入暗殺隊時才五歲,可以說是被師傅們一手帶大的,圖的就是名為白罌粟的禁忌之力。凡是被她種過花的,除非再見到本人,否則絕不會想起與幽香有關的任何記憶,如今這力量壯大到什么程度,泉想都不敢想。
就算一身衣裳艷紅如火,依舊會使人忘得一乾二凈,強大的自信映著強大的能力。
「和真是你傷的?」泉厲聲問道,視線不曾離開過她持武的手。
只見幽香淡淡地嗯了一聲,淺淺地道:「估計再幾天時間就可以讓他忘記怎么用藍雪花,到時取他性命輕松多了。」
「師傅都死光了,你還聽誰命令?」泉的聲音有些發顫,怕的不只是具遺忘之效的毒花,懼的更是從小被養成怪物的少女。幽香聞言不語,僅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泉懷疑她是否真心笑過……不管是和真還是他自己,在入隊之前至少還體驗過一段普通的童年,雖然時間不長,但足以建立一套尚算公正的價值觀,誰知道幽香被灌輸的都是些什么異端思想。
「和真動手的對象只有師傅,馀下還有機會回頭的門生八成全走光了,你沒必要繼續承擔清理門戶的工作。」
「走光了?」幽香輕笑著:「多年未見,師兄的想法不免變得太樂觀了些?」泉臉色一變,見她撫觸鞭柄,爾后目光往前朝向帶刺的鞭身,輕哼著不知名的小曲發出滿意的聲音。他才注意到上頭斑紅的血跡不曾拭過,好似還有些較新的痕跡。
「你……」把他們殺光了。泉說不出口,沉重的詞句哽在喉間。
「叛徒。」她以極度厭惡的語氣啐道,這兩個字說的并不是他,卻在泉的心頭掀起一陣波瀾。
那是他剛開始幫晴華跑腿沒多久的時候。姑娘年紀尚幼,能親自處理的事情有限,有些需要親力親為的自然而然落到護法頭上。本家人多,族務又雜,不太適合由著小花仙到處奔波,所以在本家長大、對環境較為熟悉的泉便主動為她分憂,幾乎包辦了那頭所有事情。
對花仙一派是心存敬意還是畏意不得而知,私底下投以仇視眼光的卻也不少。本家人自視甚高,向來只有他們納人的份沒有被納的份,泉不知道他的出身是如何教他人得知,高調入籍南院的消息成了一樁丑聞,某些高貴的大人明目張膽地輕視他也就算了,就連一些資深的下人趁他經過時竟也有樣學樣地碎嘴,邊擺出不屑的眼神悄聲罵他「叛徒」。
究的是他丟失本家人的自尊,聽來卻相當刺耳,像在一併嘲笑他辦事不力的卑微。既當不好本家人,亦做不成殺手,那,這他人奉上的護法之位又……
泉不想增加花仙的困擾,所以決定關緊心門,只露出一扇小窗供他看人。和真冷硬漠然的態度,他學;晴華立于百花之上的傲然,他仿;靈活運用命花的正宗心法,他從頭苦練。
只求有天能成為配得上琉璃苣之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