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步行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中國古人對經濟事務并不鄙夷,亦非無知。公元前“富商大賈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司馬遷語),其繁榮程度大概不在希臘和羅馬之下。白圭、計然、朱公一類大實業家名聲遠播,連孔子門徒子貢也是生意高手,商隊有“結駟連騎”之盛,足與各國王侯“分庭抗禮”,其事跡載于《史記》。墨子對于生產,管子對于流通,都留下豐富知識,可算中國最早的經濟學,即“貨殖”之學。只是這種經濟學不那么唯物質主義和唯技術主義,更不像現代某些經濟學家夸耀的那樣“不講道德”。所謂倡“本”富、容“末”富、斥“奸”富,就是古人的經濟道德綱領。又有“齊民”一說:“齊”者,均也,同也,共同富裕也,是為經濟道德目標。北魏賈思勰著《齊民要術》,一部農業技術書冠以“齊民”,便是承前人貨殖之道,堅持以民為本的實業方向。
筆者對文學以外話題一直慎言。然貨殖既為齊民之術,與萬民相涉,凡民皆有建言資格,于是才有如下不吐不快的兩則感想。
關于數據
一個全國著名的經濟模范村,注冊常住人口一千余,年人均利潤數十萬,全村居民住進了統建小洋樓,享受公費醫療、公費就讀等福利。這當然是驕人的成績。但深入了解一下便知,這些利潤的創造者遠不止常住居民,另有一萬多外地民工在這里打工,只由于沒有當地戶籍,不進入當地人口統計,也就未納入人均利潤核算,于是他們創造的利潤全部轉移到當地戶籍的一千多人名下。“人均”利潤就是這樣拉高的:至少拉高了十倍。
有良知的經濟學家大概都不會同意這樣的統計,否則外地打工者創造的剩余價值將被完全抹殺。當然,在正常情況下,打工者拿到了工資即勞務費,比無業者要強。但常識又告訴我們,攤入成本的勞務費并不意味利潤分配。也就是說,在上述案例里,一萬多人創造了利潤,卻由一千多人來享受利潤,包括享受利潤帶來的高福利——可能的權力腐敗尚不考慮在內。這種分配的依據,當然是上述那種至少虛增了十倍的人均利潤統計,是把外來打工者統統刪除以后的所謂經濟奇跡。
中國人口眾多,造成了勞動力價格低廉,以至從八十年代末期到現在,公務員、教師、記者、軍警等從業者的工資一般增長了一、二十倍,但底層打工者月薪仍在三百元到五百元之間徘徊,幾乎一直無增長。如果說中國經濟持續高速發展有什么奧秘的話,那么這種勞動力價格的凍結性低廉,以及由此產生的生產成本低廉,就是諸多原因中極為重要的一條。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沒有參與利潤分配的龐大打工群體,更多承擔了繁榮之下的犧牲,并且在一種十分可疑的經濟統計之下,其犧牲被合理化了,自然化了,隱形化了。這種統計不僅掩蓋了一個模范村的真相,同樣也大大折扣了農民工對都市經濟繁榮的貢獻,大大折扣了中、西部外出務工群體對東南沿海經濟繁榮的貢獻——深圳、廣州、上海、北京等地讓人目眩的“人均”高產值和高利潤,無不包含這些群體的心血——只是他們通常被排除在有關統計的人口分母之外。結果,這些地區的增長與外來打工者似乎沒關系,與廣大欠發達地區持久性的勞力低價輸出似乎沒關系。相反,有些人會聳聳肩,把那些地方的困難看作落后者們“懶惰”、“蒙昧”的自食其果。比方說誰都會知道深圳對貴州的“支援”,但誰會知道在這種支援之前有貴州對深圳的輸血?
數據可以反映現實,也可以扭曲現實。即使是一些真實數據,受制于統計方法的預設,受制于導控者的理論定向和制度定向,就會成為有選擇的數據,甚至是造成假相的數據。如果我們打破所謂常住人口與流動人口的身份界限,如果我們把農民工納入有關企業或地區的經濟統計,各種“人均”數據必發生巨大變化。這會使某些企業或地區的“政績”合理縮水,但可恢復經濟運行的本來面目,幫助人們對經濟獲得更可靠的知識,獲得更道德的眼光,即一種關切大局和關注弱者的眼光。可惜的是,很多理論家常常夸耀經濟學的“客觀性”、“科學性”、“價值中立性”,卻不知他們的私利和偏見總是在這些數據里隱藏。
這種情況同樣出現在對西方經濟的描述之中。所謂評選世界五百強可算另一例。這種大吹大擂的評選只是關注利潤、產值、生產率、資產規模等指標,其統計方法從來沒有設置過“就業貢獻率”、“環保貢獻率”、“分配公正率”一類指標。于是,世界企業“五百強”不一定是“五百優”或者“五百善”——為了爭“強”,公司裁減員工增加失業可能會被持股者歡呼,公司制造污染破壞環境可能會被總統和議員庇護,公司內部嚴重的分配不公可能會被社會輿論忽略。這一切都關涉到很多人的利益——常常是更大多數人的利益。然而,據說從來只關心利益的經濟學偏偏不在乎這些利益,在評選這“強”那“強”時從不采集和公示這些方面的數據,不對更廣泛和重要的得失給予評估。
公司當然不能虧損,當然不能沒有利潤,這是一條市場經濟底線。但是不是利潤越多就越好?產值越高就越好?對于公司廣大員工來說,對于全人類公共利益來說,那些在經濟競爭中既有優勝之“強”,同時又能在“就業貢獻率”、“環保貢獻率”、“分配公正率”等方面表現卓越的企業,不是更值得全社會尊敬和表彰?為什么我們的經濟學家們就不能創造一種新的年度評選?
評勝選優不講公共利益,是利潤和資產掛帥的表現,意識形態的偏執暗伏其中。經濟活動終究是為人服務的,因此就業、環保、分配公正等等正是經濟學應有之義,不應排除在經濟學之外;應落實為公司業績評估的重要指標,不能停留于某些經濟學家業余的道德空談。這些指標的長久缺失,這些數據被某些利益集團本能地反感和拒絕,暴露了諸多經濟學所謂“客觀性”、“科學性”、“價值中立性”的可疑,暴露了這些經濟學的深刻危機:充其量只是一種公司經濟學而不是社會經濟學,是以小利損害大利的經濟學,是以物為本而不是以人為本的經濟學。
如果說主流經濟學以西方發達國家為經驗背景,難免有一些統計盲區,那么一個人均資源十分匱乏和國際環境并不寬松的人口大國,一個在就業、環保、分配公正方面正面臨超常壓力的后發展大國,國情如此特異,理論就不可照搬。其經濟學如果同樣缺失這些指標,鸚鵡學舌的后果肯定無“齊民”之效,反有誤國與禍民之虞。
從這個意義上說,建設社會主義的市場經濟,首先需要創新統計原則和統計方法——這是一個緊迫而切實的起點。
關于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