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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昆德拉由政治走向了哲學,由捷克走向了人類,由現時走向了永恒,面對著一個超政治觀念超時空而又無法最終消滅的敵人,面對著像玫瑰花一樣開放的癌細胞,像百合花一樣升起的抽水馬桶。這種沉重的抗擊在有所著落的同時就無所著落,變成了不能承受之輕。
他的筆從平易的現實和理性入,從孤高奇詭的茫然出。也許這種茫然過于尼采化了一些。作為小說的主題之一,既然尼采的“永劫回歸(eternalreturn或譯:永遠輪回)”為不可能,那么民族歷史和個人生命一樣,都只具有一次性,是永遠不會成為圖畫的草圖,是永遠不會成為演出的初排。我們沒有被賦予第二次,第三次生命來比較所有選擇的好壞優劣,來比較捷克民族歷史上的謹慎或勇敢,來比較托馬斯生命中的屈從和反叛,來決定當初是否別樣更好。那么選擇還有什么意義?上帝和大糞還有什么區別?所有“沉重艱難的決心(貝多芬音樂主題)”不都輕似鴻毛輕若塵埃嗎?
這種觀念使我們很容易想起中國古代哲學中的“因是因非”說和“不起分別”說。這本小說英文版中常用的indifferent一詞(或譯無差別,無所謂),也多少切近這種虛無意識。但是,我們需要指出,捷克人民仍在選擇,昆德拉也仍在選擇,包括他寫不寫這本小說,說不說這些話,仍是一種確定無疑的非此即彼,并不是那么仙風道骨indifferent的。
這是一種常見的自相纏繞和自我矛盾。
反對媚俗而又無法根除媚俗,無法選擇的歷史又正在被確定地選擇。這是廢話白說還是大辯難言?昆德拉像為數并不很多的某些作家一樣,以小說作不說之說,啞默中含有嚴酷的真理,雄辯中伏有美麗的謊言,困惑的目光觸及一個個辯證的難題,兩疑的悖論,關于記憶和忘卻,關于入俗和出俗,關于自由和責任,關于性欲和情愛……他像筆下的那個書生弗蘭茨,在歐洲大進軍中茫然無措地停下步來,變成了一個失去空間度向的小小圓點。
七
在捷克的文學傳統中,詩歌散文的成就比小說更為顯著。不難看出,昆德拉繼承發展了散文筆法,似乎也化用了羅蘭·巴爾特解析文化的“片斷體”,把小說寫得又像散文又像理論隨筆,數碼所分開的章節都十分短小,大多在幾百字和兩千字之間。整部小說像小品連綴。舉重若輕,避繁就簡,信手拈來一些尋常小事,輕巧勾畫出東西方社會的形形色色,折射了從捷克事件到柬埔寨戰爭的寬廣歷史背景。
他并不著力于(或許是并不擅長)傳統的實寫白描,至少我們在英譯本中未看到那種在情節構設、對話個性化、場景氣氛鋪染等等方面的深厚功底和良苦心機,而這些是不少中國作家常常表現出來的。用輕捷的線條捕捉凝重的感受,用輕松的文體開掘沉重的主題,也許這形成了昆德拉小說中又一組輕與重的對比,契合了愛森斯坦電影理論中內容與形式必須對立沖突的“張力(tension或譯:緊張)說”。
如果我們沒忘記昆德拉曾經涉足電影,又沒忘記他爵士樂手的經歷,那么也不難理解他的小說結構手法。與時下某些小說的信馬由韁駁雜無序相反,昆德拉采用了十分特別而又嚴謹的結構,類似音樂中的四重奏。有評家已經指出:書中四個主要人物可視為四種樂器——托馬斯(第一小提琴),特麗莎(第二小提琴),薩賓娜(中提琴),弗蘭茨(大提琴)——它們互相呼應,互為襯托。托馬斯夫婦之死在第三章已簡約提到,但在后面幾章里又由次要主題發揮為主要旋律。而托馬斯的窗前凝視和薩賓娜的圓頂禮帽,則成為基本動機在小說中一再重現和變奏。作者似乎不太著重題外閑筆,很多情境細節,很多動詞形容詞,在出現之后都隨著小說的推進而得到小心的轉接和照應,很少一次性消費。這種不斷回旋的“永劫回歸”形式,與作品內容中對“永劫回歸”的否決,似乎又形成了對抗;這種邏輯性必然性極強的章法句法,與小說中偶然性隨機性極強的人事經驗,似乎又構成了一種內容與形式的“張力”。
文學之妙似乎常常在于張力,在于兩柱之間的琴弦,在于兩極之間的電火。有人物與人物之間的張力,有主題與主題之間的張力,有情緒與情緒之間的張力,有詞與詞或句與句之間的張力。愛森斯坦的張力意指內容與形式之間,這大概并不是像某些人理解的那樣要求形式脫離內容,恰恰相反,形式是緊密切合內容的——不過這種內容是一種本身充滿內在沖突的內容。
至少在很多情況下是這樣。比如昆德拉,他不過是使自己的自相纏繞和自相矛盾,由內容滲入了形式,由哲學化入了藝術。
而形式化了的內容大概才可稱為藝術。
八
有一次,批評家李慶西與我談起小說與理念的問題。他認為“文以載道”并不錯,但小說的理念有幾種,一是就事論事的形而下,一是涵蓋寬廣的形而上;從另一角度看去也有幾種,一種事關時政,一種事關人生。他認為事關人生的哲學與文學血緣親近,進入文學一般并不會給讀者理念化的感覺,海明威的《老人與海》和卡夫卡的《變形記》即是例證。只有在人生的問題之外去博學和深思,才是五官科里治腳氣,造成理論與文學的功能混淆。這確實是一個有意思的觀點。
盡管如此,我對小說中過多的理念因素仍有頑固的懷疑。且不說某些錯誤的理論,即便是最精彩最有超越性的論說,即便是令讀者閱讀時擊節叫絕的論說,它的直露性總是帶來某種局限;在文學領域里,理念圖解與血肉渾然內蘊豐富的生活具象仍然無法相比。經過歲月的淘洗,也許終歸要失去光澤。我們現在重讀列夫·托爾斯泰和維克多·雨果的某些章節,就難免這樣感慨;我們將來重讀昆德拉的論說體小說,會不會也有這種遺憾呢?
但小說不是音樂,不是繪畫,它使用的文字工具使它最終擺脫不了與理念的密切關系。于是哲理小說就始終作為小說之一種而保存下來。現代作家中,不管是肢解藝術還是豐富藝術,薩特、博爾赫斯、卡爾維諾、昆德拉等等又推出了一批色彩各異的哲理小說或哲理戲劇。
也許昆德拉本就無意潛入純藝術之宮,也許他的興奮點和用力點除了藝術之外,還有思想和理論的開闊地。已經是現代了,既然人的精神世界需要健全發展,既然人的理智與感覺互為表里,為什么不能把狹義的fiction(文學)擴展為廣義的literature(讀物)呢?《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顯然是一種很難嚴格類分的讀物。第三人稱敘事中介入第一人稱“我”的大篇議論,使它成為理論與文學的結合,雜談與故事的結合;而且還是虛構與紀實的結合,夢幻與現實的結合,通俗性與高雅性的結合,現代主義先鋒技巧與現實主義傳統手法的結合。作者似乎想把好處都占全。
九
在翻譯過程中,最大的信息損耗在于語言,在于語言的色彩、節奏、語序結構內寓藏著的意味。文學寫人心,各民族之間可通;文學得用語言,各民族之間又不得盡通。我和韓剛在翻譯合作中,盡管反復研究,竭力保留作者明朗、簡潔、縝密、凝重有力的語言風格,但由于中西文水平都有限,加上表音文字與表意文字之間的天然鴻溝,在語言方面仍有種種遺珠之憾,錯誤也斷不會少——何況英譯版能在多大程度上保持其捷文原作的語言品質,更在我們的掌控之外。
因此,對這本由捷文進入英文、又由英文進入中文的轉譯本,讀者得其大意即可,無須對文字過分信任。
幸好昆德拉本人心志頗大,一直志在全世界讀者,寫作時就考慮到了翻譯和轉譯的便利。他認為捷文生動活潑,富有聯想性,比較能產生美感,但這些特性也造成了捷文詞語較為模棱,缺乏邏輯性和系統性。為了不使譯者誤解,他寫作時就特別注意遣詞造句的清晰和準確,為翻譯和轉譯提供良好的基礎。他宣稱:“如果一個作家寫的東西只能令本國的人了解,則他不但對不起世界上所有的人,更對不起他的同胞,因為他的同胞讀了他的作品,只能變得目光短淺。”
這使我想起了哲學家克羅齊的觀點:好的文學是一種美文,嚴格地說起來,美文不可翻譯。作為兩個層面上的問題,昆德拉與克羅齊的觀點盡管兩相對立,可能各有其依據。不管如何,為了推動民族之間的文學交流,翻譯仍然是必要的——哪怕只是無可奈何之下作一種淺表的窺探。我希望國內的捷文譯家能早日直接譯出昆德拉的這部捷文作品,或者,有更好的法文或英文譯者來干這個工作,那么,我們這個譯本到時候就可以擲之紙簍了。
十
我們并不能理解昆德拉,只能理解我們理解中的昆德拉,這對于譯者和讀者來說都是一樣。
然而種種理解都不會沒有意義。如果我們的理解欲求是基于對社會改革建設的責任感,是基于對人類心靈種種奧秘的坦誠與嚴肅,是基于對文學鑒賞和文學創作的探索精神,那么昆德拉這位陌生人值得認識和交道。
1987年1月
*為長篇小說譯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序,后收入隨筆集《文學的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