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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角落里放置著象牙雕漆食盒,里頭是宮人采百花與米一起搗碎蒸制的花糕,除了臺城內的宮人皆要食用,女帝還會用來賞賜群臣,并輔以京口特產百花酒,也算是承德年間臺城內女帝當政,與前朝頗為不同的恩惠。
牛車平穩,曹姽時不時就著大虎穩當的小手吃口點心喝口茶。
時間過得飛快,然后就聽小虎大叫“到了!到了!”
永寧寺因供奉皇家香火,乃是江左規模最為宏大的名剎。
主殿寬闊,檐高五丈,縱深千余步,后山還佇立有九層的永寧寺八角木質佛塔。
雖江左豪族之間大多盛行天師道,但因皇帝尚佛,永寧寺更是孫權舍地而建,歷史久遠,香火極旺。
因皇帝選在此刻入寺,其余人等皆要規避,曹姽對佛事不感興趣,但見寺廟門外停著不少牛車在往外卸著行李,暗忖莫非是要來寺里借地修行不成?
再隨母親在大雄寶殿禮佛并獻了金蓮花,由執事僧引著在功德簿上留名。
曹姽在邊上饒有興致地打量功德簿上的內容,前人的布施少則幾萬多則數十萬,寺廟豪富令人咋舌。
待一行人出了主殿,等待禮佛的信徒便紛紛指示隨從將五銖錢往大殿上搬,曹姽因愛出門玩樂,并非不通庶務,隨意打量一人背負的財物,有百來串之多,這一百串魏五銖便是十萬錢,真真豪闊。
曹婳也吩咐隨侍的人獻上早已準備好的布施,唯曹姽假托年幼一文不出,且還坦坦蕩蕩,更有模有樣地與僧人合什作別,便被引著朝寺西而去。
曹致與寺里的高階僧人晤長老相熟,那長老邊行邊道:“陛下容稟,因八部天龍圖幾已完成,梵境長老數日前出門云游去了。”
“此事朕是知道的,幾已完成又是何意思?”曹致不解,晤長老示意眾僧掀開遮在畫壁上的布幔,只見寬八丈、高三丈的畫壁上,氣勢恢宏、色彩絢爛,八部天龍各個寶相莊嚴。
所謂八部天龍,一天眾、二龍眾、三夜叉、四乾闥婆、五阿修羅、六迦樓羅、七緊那羅和八摩侯羅伽。
龍女依照次序就站在瓔珞寶冠高聳的帝釋天身邊,傳說中她得道時年僅八歲,畫上便是個稚齡垂髫的女童,額上如尖尖小荷一般生著一對珊瑚龍角,玉雪可愛、妙若天成,祥云托著足下,手持金剛伏魔寶劍,氣勢凜然。
再見曹姽今日的童子裝扮,頭梳雙螺,身量纖細,雙頰還帶著孩童的豐嫩,但眼若琉璃有異彩、鼻若懸膽高挺直,素白的絹制裙衫隨風蕩滌,并紫結纓,行走間底下一雙小木屐“咔噠咔噠”的響聲也賦妙趣的韻律。
晤長老年近七十,筋骨仍健,精神矍鑠,很是得人好感,一見曹姽便呵呵笑道:“這位小檀越怕就是畫中人了。”
曹婳見曹姽奪了來人的注目,再見八部天龍前,妹妹一身素凈童稚的打扮與龍女一般無二,她便覺得頂上牡丹花硌著自己,頭皮隱隱生疼。
她心念一轉,便對“幾已完成”四字留了心:“我道哪里不對勁呢!”她手指著龍女,近前又細細打量:“果真如此,梵境大師未畫眼珠呢!”
這是逮著空子就要作怪呢,曹姽多活一世深知高僧梵境的一些怪癖,悠哉篤定道:“我這幾日閉眼睡著,你叫老和尚畫什么?難道照著秦淮河的魚眼珠子畫?阿姐不知,這繪畫一事,四體妍媸,并無關妙處。真正傳神為照,卻在這一雙眼珠子里。”
她“噠噠”地汲著木屐走到畫壁前,伸出一指便點到龍女身上,琉璃般雙目炯炯地大聲道:“老和尚如今云游去了,我才不過十歲,十年八年的還等不回他嗎?來日添了這雙眼珠,這畫壁精彩之處定勝過今日十倍!”
☆、第五章
晤長老聽了這番話不由合什稱道:“小檀越妙悟,這正是梵境大師素日所言。待他回來,當親自面見,引為知己,八部天龍圖必揚名江左!”
曹致也頗滿意,梵境乃是江左第一畫師,只做佛物景觀,不做俗人像,能讓觀音奴入畫實在是機緣,如今女兒這番話也讓曹致對畫作未完之憾事頓生出期盼來:“伽羅觀察入微,觀音奴妙言慧語,花朝節永寧寺一行,不負朕心吶!”
一時之間氣氛甚好,曹婳雖刻意引出一番波折,但曹姽不遑多讓,寸步不退。
如今一片和樂,曹婳自然沒那膽子再掃興。
曹致心底驚訝于小女兒的強詞,雖一如平日霸道,這次卻也言之有理。
她細忖不好再夸,免得觀音奴得意忘形,姐妹不肯相讓,在這清凈地惹出亂子來。
女帝便吩咐荀女宮長將近日新得的兩匹金箔朱雀錦賜到臨春齋,又解了自己掛在衣帶上的龍形玉瓏遞給曹姽,難得笑言:“既是龍女,朕今日便賜你一塊玉瓏,此物素為祈雨所制。今年雨水似是不豐,你這龍女給朕好生行云布雨去吧。”
晤長老也撫須贊同:“正當如此,有趣有趣。”
這雖非正經的賞賜,但活絡了氣氛,金箔朱雀錦素為曹婳心儀,就并不嫉恨曹姽所得。
她心里還不由暗笑指不定這馬蹄形的玉瓏,明日便被淘氣的阿奴套上鹿筋,滿臺城地射樹上的云雀。
曹姽極難得親近母親,今日又得了賞賜,反而乖乖地湊上前去膩膩叫了聲“娘親”。
袖里的手禁不住摸了摸隨身攜帶的鹿筋,這動作落入眾人眼里,就連曹婳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晤長老引眾人出去的時候,忽地想起一事:“敢問陛下,今年常科是否有位王氏考生,叫做王慕之?”
曹致不防聽到這熟悉的名字,便想起吏部呈上來的此次常科的名單。
因文帝施行的九品中正制全依賴賢能舉薦,至司馬氏一朝末年,中正察舉已變成幾大豪族的內部博弈,凡是選定的官員皆出自豪門大族。
不少寒族的賢能因無法入仕,據此便歸入北漢國為匈奴李氏效力,江左的豪門則靠察舉的便利將族人遍植朝內。
女帝深知這天下數分的形勢不可能永遠維系,朝中俱是這些風氣奢靡的士族弟子,一旦局勢變動,便會大廈將傾。
所幸曹致本是軍功起家,并非出生就居于臺城,高門大族對她也是頗多顧忌。
自臨朝之日起,她便力排眾議于建業設置每年一度的常科。
考生只需是江左良民,不論出生高低,都可于建業太守府衙呈交請考材料。
考試只分明經與進士兩科,明經只考校典籍默寫與前人注釋。
進士科則難度更大,不但檢驗考生的基礎,還要另考策論與雜文,也就是對于實事的判斷及撰寫文章的文筆好壞。
因大族歷來也重視對子弟的教育,常科歷經五年,高門士子及第的并不少,因此并沒有受到大的抵觸。
然而出身富貴就會遠離民情,曹致便發現豪門士子大多是明經科出身,全賴死記硬背,而進士科則多寒士。
但不論何科出身,高門子弟只要考中了,即使從明經九品做起,很快便可借家中勢力青云而上。
而寒族子弟,即便入了六品,但多數被歸于尚書臺或秘書監,多做草詔和修書的差事,于朝政毫無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