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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拓見她平靜下來,伸手攏了攏她胸前的心衣,將細葛中衣給她套上,這才又出去找葛稚川。
葛稚川見他手控制不住地在抖,也是心驚膽戰,別一個還沒救回,眼看就要搭上另一個,這手筋一旦傷了便是一輩子的事情,葛稚川雖不敢稱自己是觀象大師,但康拓生就一副巍然面貌,你若說他一生不做出點功績來,怕是誰也不相信。若是就此折在這山中,那不是萬分可惜?
康拓不知葛稚川心中如此復雜,他接過葛稚川絞了熱巾子,咬著牙敷在自己前臂上,這才覺得雙臂如針扎一般酸痛。因那人是曹姽,他也只愿曹姽這般袒露在自己面前,絕不接受假手他人,途中盡心盡力毫無一絲敷衍,這數個時辰的勞作早已超過了他身體的極限,就算雙手不廢,那也需要調理一段時間,近日是提不了重物了,照葛稚川的想法來說,最好康拓的手這幾日就干脆不要再用了。
因曹姽不像先前死人一般沒有反應,康拓將她的癥狀一五一十說與對方聽:“她曉得自己的情況,我安撫她,她也能認出我的聲音,現如今又昏睡過去。”
葛稚川聞言精神一震,從榻上跳了起來:“既有知覺,又能分辨來人,便是腦子沒有大礙,只要溫度不再燒上去,熬到凌晨便沒有大礙了。我去煎藥,等等就來,你莫要離開這里,好生休息一下。”
葛稚川的話說了白說,康拓如今是最坐不住的,見對方說曹姽情況已有好轉,他艱難地執了油燈繞到窗前,朝著外面劃了三下,算是告知外面的人曹姽的情況已經平穩,暫時不用操心。他自己何曾有這樣虛弱的時刻,不過舉著一個油燈,就手軟顫顫地幾乎要舉不住,他扶著桌子坐回去,只得無奈苦笑,里頭躺著的那個年輕女郎從來就不肯讓人少操些心,而自己竟然如此甘之如飴。
隨著葛稚川的歸來,二人又合作著給曹姽又喂了一趟藥,曹姽一身藥汁的模樣也很狼狽,葛稚川卻不讓洗,說是喝藥敷藥,內外發散,許是天亮就能醒過來。
至于他和康拓,如今只過去半天,不好確定自己有沒有得這兇險至極的疫病,喂了藥便退了出去,康拓累了整夜,又坐了將近一個時辰,才輪換了葛稚川來陪護。
曹姽雖暈迷,但自己生病及昏睡期間少有的清醒時刻都是記得的,她睜開眼的時候發現待在一間陌生的房子里,可說是貧苦至極、家徒四壁,白白的兩面墻上掛著道家煉丹的兩個教祖,曹姽認不清楚,但直覺表示厭惡。因為在床上躺了太久,她一起身只覺得金星亂冒,只好隨便扯住一縷帳子支撐住身體,喘了兩口氣才緩過來。
曹姽低頭看自己,衣衫還都好好地穿在身上,談不上整齊,也說不上凌亂,但周身發散出能把她自己熏昏過去的刺激藥味。她一怔,扯開自己衣領往里看去,即便有心衣,胸前下腹均都遍布了黑褐色的藥膏,而由于有人蘸著膏藥不停搓揉她的身體,凈白的肌膚上留下點點指痕,觀之觸目驚心。若不是曹姽一副大病初愈的虛弱的模樣,連嘴唇都是白的,恐怕沒人相信她這是大病一場,反而會覺得她狂歡整夜了。
她咬牙切齒地想起夢中那胸乳震動的羞恥感,康拓言猶在耳的聲聲呼喚,突然猛地提起被單往地上一砸,可惜她憔悴力小,被子也是棉花填充,根本扔不遠,反倒讓自己眼前一黑,一時只有喘氣的份。
葛稚川還在外面守著呢,聽見里頭有動靜,先是一喜,然后隔著簾子恭恭敬敬問道:“公主可是醒了?”
曹姽連忙拾起被自己拋擲的棉被裹在自己身上,然后讓葛稚川進來,葛稚川把熱氣騰騰的藥碗擱在桌上,因這位公主和他一照面就暈了,根本來不及認識,他便先作了個揖:“見過公主,小民葛洪,字稚川,在此地研醫煉丹已十多年,乃是普普通通一個方士。”
“將我救活了,你也并不算普通。”曹姽想著往后少受罪,不用葛稚川催促,便端起藥碗一飲而盡:“你若是愿意出山,幫助本公主解決羅浮山不遠廣州府的時疫,加之這次救命之恩,本公主必定求了母帝,對你重重封賞。”
葛稚川知道曹姽能力大,但是她給予的并非自己想要的,他收拾了藥碗,卻拿出少許紙包的蜜餞,朝著曹姽笑了笑:“小老兒是出了些力,但救公主的卻是另有其人。”
曹姽故意對這另有其人什么都不問,卻接了蜜餞,拿了一塊糖漬的桃脯放進嘴里,葛稚川見她回避,也不好再提。曹姽這才有余裕去打量這個有些本事的方士,他束著法髻、身著道袍,一張平常臉卻很有風骨,身形也風姿倜儻、并不拘束,畢竟鄉野之中,沒人關心他衣服穿得對不對,因此葛稚川從來不系外袍帶子,愣是把道袍穿成了仙風道骨的建業風采。
“你有本事,有出身,為何不為我國效力?”曹姽突地問他:“莫不是你卻還念著那些司馬氏的賊人?”
葛稚川并不怕她問話,反倒呵呵一笑:“公主,請聽小老兒一言,這東漢亡了之后,三國歷時幾年?好容易等到司馬氏一統天下,卻又是只撐了幾年便又大亂,甚而有過之無不及。小老兒別無所求,不過是在等一明君,可保國家不再分崩離析,可保萬民不再流離失所,真有這天,小老兒侍奉帝王,自然是粉骨碎身亦不可惜。”
“倒是會說話!”曹姽冷哼一聲:“說來說去不過是不確定我母帝能否執掌天下,等著待價而沽罷了。你且錯了,那個與我一同前來的那個男人,未來卻是我母帝手里的一把利劍。母帝指向哪里,這劍便無往不利。”
葛稚川嘿嘿一笑:“小老兒不會相面,卻也知道康將軍必定是當世英雄。他來日功勛為何咱們不知,小老兒卻知此時公主和康將軍恐怕也想見見彼此。”
說到康拓,曹姽一口悶氣憋在心頭,她在他面前哭過了、也露過了,以后還如何在他面前趾高氣揚做人?!
但有外人在前,她又不好一口駁回,旁人還當她真就怕了康拓,她避而不答反問葛稚川道:“我這渾身黏膩腥臭,很不舒服,有沒有熱水,我要好好梳洗一番。”
從知曉曹姽可能醒來,瞧著她那身臟臭不堪的模樣,葛稚川就做好了準備,此時灶上的熱水自然都是現成的,只是曹姽無人服侍、也無人能夠進來服侍,一切都是自己動手。她雖不熟練,也沒有那般嬌氣,費了一番功夫,當中換了兩回熱水,也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凈凈。
葛稚川是個妙人,因怕曹姽覺得藥膏的味道無法驅盡,特地還備了用山中野花所做的香油,直到曹姽自己也聞不到那股*的藥味,才算徹底洗漱完畢。
趁著緩慢的洗漱,曹姽也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她雖是神志不清,然將有意識的片段一一理清,也能分辨出大致的脈絡來。想必出城時候那小乞兒的確有問題,自己染上了疫病,偏巧葛稚川趕回來的時候自己病倒,這位方士應該有藥方,自己便正好被拿來試驗藥效。而這藥膏是外敷,必須摩擦得渾身發熱祛除病氣,這樣一來,執行人只有康拓。
她不會因為這種事情殺了康拓,但要曹姽以后見到他還能做到心無芥蒂,她做不到。
平靜下來后,曹姽問葛稚川康拓在哪里,葛稚川答他勞累了整夜,眼下還睡著,因葛稚川不確定康拓是否感染了疫病,此時讓他一人待著以便觀察也不錯,若是隔日不發作,那就是無事了。
曹姽一聽可急,她好不容易醞釀出來的情緒豈不是功虧一簣。當下就有些煩躁,葛稚川便指了書屋給她,好給她打發一點時間。
此時天光大亮,曹姽又不好出門,只好先在書屋坐下。葛稚川的書除了醫術就是煉丹,曹姽隨意拿了一本,見其中有關于丹砂的內容,耐著性子翻了幾頁,不由就入了迷,就連合上書后都細細凝思片刻,想著如何同巴人鳳開口,時間反而輕易就過去了。
吃了幾個葛稚川備著的餅子之后,康拓仍是未醒。曹姽見書架底下隱蔽處有個藤箱,好奇便打開,竟是些*經之類的陰陽和合之書。
曹姽當下大怒,將*經劈頭砸到進門的葛稚川頭上,質問道:“你竟也研究這等禽獸之事。”
“不,不,公主誤會了!”葛稚川抹抹頭上汗:“小老兒只是略涉房中術,先祖武帝也招方士行此術,此乃養身長壽之秘,非一般的歪門邪道啊!”
當下曹姽與葛稚川兩廂一對,葛稚川才知道他隱居羅浮山十數年,五斗米道已在江左如此盛行,其中便有些敗類歪曲道義,以詭術行騙都算是好的,有的奸人甚至誘騙良家婦女以陰陽和合修道。
然天下亂了百年,許多人把希望寄托在這些虛無縹緲之事上,此教也不可一味禁絕。
曹姽深知,即便上輩子敗了國,唯獨五斗米教始終欣欣向榮,因此要制止亂象,還需要一個一呼百應卻又立身持重的道首才是最重要的,單純的禁止,往往只會適得其反,造成更激烈的反撲。江左的幾次動亂,都是源自于此。
眼前的葛稚川就是個極好的人選,只是這小老兒顧慮極多,但曹姽打定了主意綁也要把他綁回去,當下對此事就不再多言。
這時曹姽才想起來問:“你這會兒急匆匆來找我,是有什么事?”
葛稚川一拍腦袋道:“看小老兒這記性,康將軍醒了!”
曹姽站在門前有些遲疑,最終深吸一口氣邁進那間房中,康拓似乎知道她要來,正好整以暇坐在榻上,靜待來客。
他雙手平放在面前半人高的桌子上,整條胳膊露在外面,敷滿了絞干的熱巾,曹姽鼻尖敏感地捕捉到一縷清香,想是葛稚川已經給他外敷過藥了。
康拓這樣子一個昂藏大漢,身上卻掛滿了布巾,倒活脫脫一根晾衣柱子,此情此景非常可笑,但是曹姽怎么笑不出來。
這會兒布巾已經涼了,葛稚川要上前一一重新過水,曹姽攔住他,讓他出去稍等片刻。
二人站著不動,就這么定定對望了一刻之久,曹姽看著康拓充血耷拉的眼睛咬牙切齒,康拓卻對著曹姽重歸清亮的雙眸感慨萬千,曹姽這時突然上前去,做了自這輩子遇上康拓之后一直想做的事情,狠狠甩他兩個耳光。
康拓不偏不躲,就那么生受了,曹姽手勁不小,且沒有留情,饒是康拓面皮粗厚,一會兒也浮現出兩個泛紅的巴掌印來,一邊一個,整個人看上去更加的憔悴,也更加地好笑。
動靜大了,布巾掉了一條,露出一道猙獰抓痕,曹姽一看,就知道是昨夜自己抓的。
康拓敏銳地感覺到了她情緒的變化,坐著未動,只是微側著頭看向曹姽:“公主消氣了嗎?”
他還敢說?曹姽手癢癢得很,可是讓她揮巴掌卻再又揮不下去,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的道理不外乎如此,康拓對她溫和,不代表曹姽能夠肆無忌憚造次,何況曹姽對著于東魏基業有強大助力的康拓投鼠忌器,可她好不容易擺正內心,康拓偏又攪亂一池渾水,這要讓她如何是好?
難道嫁給他?笑話,不如叫康拓重新去投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