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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又深深一拜:“臣乃五品御史陟都。”
五品不過是剛剛夠著朝會的門檻,只不過站得那么遠,是沒有機會讓皇帝看到的。這人說他聰明吧,他把話說到了曹姽心坎上;說他不聰明吧,他此時邁出這一步,就把事情攬在自己身上。曹姽要用他,他少不得要背著違反禮教的名頭被滿朝文武踩一踩,曹姽可救不了他。
但曹姽需要有勇氣的人,她和曹致說穿了都是職業軍人,軍人打仗卻不是治國之道,母親尚且要倚靠尚書臺那一批人出謀劃策,曹姽亦然。文士有文士的規矩,且讓陟都去探探路。
她還有最后一場大戲要演。
曹致陵寢封土的時候,皇帝哭了個死去活來,征用附近百姓家的草屋住著,怎么勸也不肯回來,最后還是王太師親自去了一趟。
草屋子里只有他和曹姽兩個人,王道之也不和她打機鋒:“陛下,你可是想好了?人追求享受乃是天性,守孝要粗茶淡飯、禁滅人~欲,某也算看著陛下長大,知道陛下實難做到的。試問陛下,皇帝尚且不能做到,天下一半人要多守兩年,他們愿意嗎?”
曹姽和王道之要討論的不是這個:“朕死了之后會怎樣朕不管,朕只有活著,天下人就給朕把母喪守著。”
事情顯然沒有轉圜的余地,王道之也早有準備,表示草詔已經擬好了,曹姽也禮尚往來:“那就多謝太師了,你有一份詔書,朕這里也有一份詔書。”
就算曹姽不說,王道之也知道是什么。事情談妥了,曹姽就順理成章地登上了回宮的車駕。
王道之掀開牛車的車簾,吳王卻一臉焦急地等在里邊,見王道之回來便急急問道:“父親,陛下怎么說?”
做父親的斜睨他一眼,他早已放棄了這個兒子,但王慕之容色逼人絕非虛言,若果討得陛下歡心,對他一生來說也是一樁好事,可惜還是空長了這么張臉,無端惹得皇帝厭煩,他便搖搖頭:“陛下心意已決。”
曹姽鬧著守孝,絕不是單純在和一眾大臣別扭,這個女孩子恐怕和曹致一般,有著長遠的規劃。而她初登帝位,唯一要做的就是坐牢這個位子,心機手段助力她一個不缺,唯一的欠缺卻是和她母親一樣,都是因為女子的身份而摯肘。曹姽拿太上皇的喪事做文章,要更改天下禮教,就是為了抬高女人的身份。
但顯然王慕之是想不到這層的,他懊惱的是一旦三年孝期定下來,自己討好曹姽并同曹姽生個孩子的計劃就落空了,而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時日長了,變數更多,計劃就更難實現。
但曹姽很快以實際手段告訴他,就算不守孝,他王慕之一樣沒機會。
借著舉國大喪的機會,曹姽頒布詔書,言稱故去太上皇曹致功績彪炳,實乃天下第一等女子,多少男兒亦及不上。且母親懷胎十月,哺育幼兒長大,其中艱辛實非父親可以替代,為感念母親恩德,便將父在母亡守制一年的規矩改了。
不待諸位大臣上書,她隔日便立即發了第二道詔書,只說自己初登位,大婚時日不長,還未有子嗣,為穩定朝局,便立故去太子之子曹安為皇太子,著王神愛于下次朝會之日攜子入東堂覲見,并授東宮應屬之冠幅儀仗。
此詔書一出,整個建業都為之嘩然。須知女帝年不過二八,子嗣一事實在言之過早,除非曹安早早夭折,否則曹姽豈不是斷了自己一脈的后路?若曹安真的有三長兩短,曹姽左右也脫不了關系。
無論怎樣看,曹姽立曹安做皇太子,除了被迫對王家表示屈服的可能外,似乎絕不可能是她自愿做出的決定。
王道之為此閉門謝客,但與此同時,母孝三年的新規卻因為得到王道之的默許和支持,以星火燎原之勢迅速得到確立和推廣。
以論道為風雅之舉的清談之士們也紛紛以此為話題,卻是褒獎居多,至謝家有一女子扮作男裝與人論道,大勝二十余人,女帝以為大善,冊了個五品玄機女官的名頭給她,一時又成為建業的話題。
時序入了初夏,曹姽將龍舟改作鳳舟,使人競賽于秦淮河,并攜高門豪族女眷登臺觀看。
為得新帝歡心,奉命制作鳳舟之人無不盡心竭力、巧思無限,一艘艘窄型快船無一不是巧奪天工,且加賽一場全為女劃手的比賽,不但獲勝的漁婦們得了每人一個金餅的重賞,督辦之官吏更是紛紛獲得晉升。
王神愛穿得素雅,微笑地看著曹姽抱著手舞足蹈的曹安臨窗觀賽,另一座高臺上端坐著男賓客,她的視線落在親兄長王慕之身上。
近日他總是愁眉不展,王神愛知道這是為何,今日的帝配,未來的國舅,卻對王家毫無意義,他想要勸說陛下改變主意,曹姽連門都沒讓他進。
據說投在吳王麾下的門客,已有不少奔去別的前程了。
王神愛也不知曹姽在想什么,但她既然立了曹安做太子,哪怕是孝滿三年后,也休想有別的孩子取而代之,不管是個王慕之抑或是別的男人的孩子都不行。
她是個母親,她的孩子決不能只是別人的權宜之計。
曹安在曹姽的懷抱里被逗得直笑,王神愛瞧著難得開心,也沒顧得上心里一抹懷疑。曹姽照顧孩子的手法似乎非常熟稔,就像她上手國家政事那般熟稔一般,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如此早慧……
到底是曹家的女人……
曹姽見王神愛若有所思的模樣,將曹安交到乳母手里,言笑晏晏問道:“嫂子似乎有心事?”
王神愛心神一凜,忙將王慕之做了擋箭牌:“陛下,我只是見兄長不甚開懷的樣子,有些擔心罷了……”
“吳王是閑出來的,朕倒是打算給他找些事兒做,”曹姽在大小虎的服侍下坐回榻上:“自家人在此,也沒什么規矩,讓吳王過來吧。”
王慕之想見曹姽見不到,這會兒子有了機會著實激動,不想妹妹和外甥曹安都在,那話就沒法出口,俊秀的臉憋了個臉色通紅。
曹姽打從心里看不起他。
“朕新登基,正是用人時候,打算開一門恩科,”曹姽臉上掛著親切的笑,站得卻離王慕之很遠,王慕之恍惚覺得不過數月曹姽似乎又長高了些,如清冽的一管綠竹立于眼前,不比春芳耀眼,卻是高華自現,王慕之竟愣了一下,差點沒聽清曹姽接下來的話:“這事就交給吳王辦吧,當年你可是頭名呢!”
王慕之的心狂跳起來,曹姽如此年輕,這屆恩科所取之仕子俱是前途無量。而由他王慕之統籌考試,說起來名義上這些人可都是他的門生,都是他的人。
他也有振袖一呼,千響百應的一天呢!
白玉般的臉仿佛沁了血色般激動起來了。
王神愛笑言:“看樣子,兄長是躊躇滿志了。”
這對兄妹已經開始視彼此為絆腳石了,王慕之卻卯了一股勁頭要把事情辦好。
三個月后,他將中選的考生名單報上后,曹姽略看了看道:“就這么點人嗎?我記得有二千多人應試的。”
王慕之答:“這已是國試入圍的人,最終得二千,取前一百五十名取得。”
曹姽將名單壓下:“如此便再取三百。”
“呀”了一聲,王慕之慌了神:“陛下萬萬不可,朝廷哪有這許多空缺,若是白養這些人,所費米糧更是不計其數。”
“朕不日就要遷居昭明宮,”曹姽冷不防又給王慕之一個意外:“將這三百考生召入宮內,朕會養著他們,不勞朝廷費心了。”
王慕之呆住,曹姽竟然要去昭明宮?!那可是孫皓搜羅舉國美人的宮室,最最荒唐所在,曹姽竟然要召集三百個男人共住一宮?!
她不是要守三年孝嗎?
王慕之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不懂曹姽在想什么,他自然也無法預見這史無前例的近五百考生,表示這名垂青史的“青云榜”的一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