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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 春光濃似酒, 雨后滿城青。
正巳時, 嚴懷朗的馬車到了弦歌巷, 才在月佼所居的小院門口停下, 院門便被打開了。
小姑娘今日著一身象牙白古香緞裁的百褶如意月裙, 腰間的翠煙錦帶長長過膝, 外罩豆青軟花錦袍;肩若削成,腰如約素,竟有幾分聘婷裊裊的嫻雅意態。
“我聽著馬車的聲響, 就猜是你來了。”月佼扭頭,笑吟吟對立在馬車前的嚴懷朗說話,卻不忘將院門關好。
嚴懷朗望著她, 抿了抿忍不住上揚的唇角, 口中不咸不淡道:“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面露疑惑的月佼一手抱了個三層的小木匣子,單手拎著裙擺, 小步下了門前石階, 走到嚴懷朗跟前。
她順著他的目光低下頭, 發現他是在瞧著自己的衣裳, 心中不知為何就生出了些許羞澀的別扭。
“看哪兒呢看哪兒呢?不像話。”她趕忙垂了眼睫, 不敢直視他,口中嘟嘟囔囔的斥責顯得毫無氣勢, 略帶慌張地率先上了馬車。
嚴懷朗滿心好笑地望著她倉皇逃竄的背影,心道, 我也沒看不該看的地方啊, 哪里就不像話了?
進到車廂,抱緊小匣子坐好后,月佼有些不自在的理了理裙擺,又抬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發燙的面頰,盡力平復著鼓噪的心跳。
這身料子是年前嚴懷朗年前托衛翀送來給她的,之前一直忙著考試的事情,隨手擱在房里就忘記了。
前幾日收拾東西時才忽然又瞧見,想想不該浪費,她便拿去裁縫鋪做了衣裳。
因為今日是提前與嚴懷朗約好的,說了要去他家中將她緊要的那些東西放一放,所以她這身衣裳本是特地穿給他看的——
畢竟料子是他送的,做了衣裳穿給他瞧瞧,也算是個小小的禮貌。
可當他真的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
月佼真是想破頭也不明白,方才心中是在慌張什么。
待嚴懷朗跟進來坐定,馬車徐徐駛向高密侯府。
車廂內只二人相對而坐,若是不說點什么,氣氛便顯得很怪異。
“那個,你是說,東西放在你外祖父的府中嗎?”月佼清了清嗓子,憋出一句廢話來。
好在嚴懷朗也沒讓她下不了臺,很給面子地“嗯”了一聲。
月佼想了想,又問:“那,會不會很冒昧、很打擾呀?”
嚴懷朗淡淡一笑:“就你那小不丁點兒的匣子,能打擾誰?”
他想起當初離開飛沙鎮時,這姑娘的行李可是沉甸甸幾大箱子,如今叫她將緊要的東西收一收,卻只有小小一個三層匣子——
所以,當初那幾大箱子差不多全是衣物?
“哦,”月佼訕訕地咬了咬唇,絞盡腦汁又想出個新的話題,“我下個月從營地回來后,就找你將這匣子取回來的哦?!?
嚴懷朗無聲嘆了口氣,輕聲道,“那時我可能不在京中,你若有急用,直接去取就行了。我已經同祖父說了,跟家中上下也交代過的,他們都知道你?!?
“誒?你不去營地,是要出京辦差?”月佼驚訝地看向他,關注的重點似乎有些歪,“是‘洞天門’的那件案子嗎?還是往北邊去嗎?”
“各自公務上的事,便是同僚之間也不能隨意打聽,這是監察司的規矩?!?
嚴懷朗淡聲提點了這一句,月佼便立刻點點頭,規規矩矩地不再多問,只是垂下腦袋打開了懷中的小匣子,專心地翻找了片刻。
月佼自小匣子第二層中取出一個小瓶子,遞到他手中,小聲道:“‘洞天門’從前自紅云谷買過許多種毒.藥,這個你帶在身邊,若不小心中招了,就趕緊服一粒?!?
這是第五家家傳的解藥,能解紅云谷所出的很多種毒;若是運氣不好,正巧遇到解不了的那幾種,也還能撐一撐。
“紅云神女”之所以能與谷主平起平坐幾百年,除了是“天神諭者”之外,還有個原因就是她們手中有一些谷主沒有的藥方,或是毒.藥,或是解藥,總之這些方子只在每一代神女之間口口相傳,絕不外泄。
嚴懷朗心中微甜,眉眼帶笑,卻并未伸手去接,只淺聲道:“你自己留著就好?!?
他見她既將這藥放在小匣子里,算作“緊要物件”之一,想來這藥并不易得,還是讓她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見他拒絕,月佼惱了,隨手一拋,迎面扔進他懷中,氣鼓鼓地轉開頭不想再和他講話。
她心中一直清楚,嚴懷朗幫她許多??梢哉f,若不是遇見嚴懷朗,她絕不會如此輕易地成為如今這樣叫自己滿意的月佼。
可惜她眼下也沒有什么可以報答他的,這藥是她這匣子緊要物件中不多的一樣可以送給他的,他的拒絕讓她有些說不出口的委屈和失落。
嚴懷朗見她氣鼓鼓的模樣,趕忙道:“我的意思是……”
“閉嘴,這會兒不想同你說話,”月佼扭頭,幽幽怨怨瞪他一眼,又撇開頭,氣呼呼哼道,“你若實在不想要,就扔了喂狗去?!?
見她似乎當真惱了,嚴懷朗一時也不知該怎么哄,只能將那尚帶著她掌心余溫的小瓶子捏在手中,滿心里一團亂麻。
完了,小姑娘不理人了。
沉默中,月佼瞪著車壁上的紋路,越想越懊惱,越想越委屈,眼眶漸漸有些熱燙了。
她驀地想起當初在鄴城時紀向真說過,“嚴懷朗出身高門,又是陛下器重的能臣”,什么稀罕的東西沒見過呢?
到底是她冒失了。
一直以來嚴懷朗始終以誠相待,在她面前沒有絲毫架子,友善且周到,凡事關照、諸事提點,這使她忽略了自己與他……根本是不一樣的人。
在她看來很貴重的東西,對他來說大約只能算是不值一提的累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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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佼跟在嚴懷朗身后進了高密侯府,心中愈發低落了。
偌大的侯府精雅而不失威嚴,亭臺樓閣、水榭山石,無一不透露著朱門繡戶的端肅清貴。
就連途中遇到的每一個侍人或護衛,都是氣度堂堂、舉止得宜的模樣。
嚴懷朗他,就是在這樣的地方長大的呀。
月佼偷偷嘆了一口氣,想起小時候聽祖父說過,“朋友之間要有來有往,方能長長久久”。
可一直以來,都是嚴懷朗在幫她,她卻什么也回報不了。
一則他什么也不會缺,二則她也拿不出什么來……她能給的,對他來說也未必是用得上的。
虧她還一直大言不慚地說自己與他是朋友,哪有朋友總是占人家便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