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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羅霜在小書院內講史近半個月, 對月佼來說當真是受益匪淺。
從前在話本子上零碎看來的、從祖父口中含糊聽來的、一年前為了考官從書本上囫圇讀來的, 所有那些在她腦中原本似是而非、雜亂無章的凜然大義, 終于得到了透徹而翔實的注解。
她終于脈絡清晰地知道了, 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兒女們, 數百年前是如何在外敵圍攻、內政紛亂的動蕩與烽煙中揭竿而起, 以無所畏懼的熱血與悍勇驅散亂世陰霾。
也知道了, 在這數百年的繁衍綿延中,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是如何在新學“天賦君權、尊男卑女”的壓制下, 走上錯的回頭路。
而四十年前那風云際會之時,無數熱血不涼的少年之心,又是如何的前赴后繼, 重新照亮了這錦繡山河。
她那懵懵懂懂的小腦袋中, 生平第一次,對“家國天下”, 有了深徹的認知。
出谷近兩年來, 她見識過紅塵溫軟, 親歷過市井繁華。原以為這一切本當如此, 到此時才知, 自己所見所聞的一切,是在數百年的時光中, 經由多少代人傳續不斷的付出與堅守,才成就如今這般氣象。
她見過良善, 也見過丑惡, 知曉在光明與繁華之下,時間仍有許多陰暗與不公。
她曾因此迷茫,不懂為何有人明知自己在做錯的事,卻仍要那樣去做。
有時她會淡淡沮喪,總覺那些惡人與惡行除之不絕,連累這大好人間總無法至善至美。
可羅霜告訴大家,人心有好有壞,每個人所行之事皆有對有錯,這事亙古不變;就如同迎面有光時,背后必有陰影。
來這大千世界走過一遭的所有人,無論是平凡的販夫走卒,還是煊赫的帝王將相;無論功在千秋,還是惡貫滿盈,每個人或長或短的一生,都在這璀璨的人間煙火色中。
在天地玄黃之間,名為“大縉”的這廣袤人世,它永不會至善至美,卻絕不是不善不美。
“你我生長于斯,這便是你我的‘家國’。我們都是它的一部分,不論我們最終是光榮、偉大,或是平庸、渺小。”
“你們要始終謹記,你行如何、你心如何,你的家國便會如何。”
你行光明,它便不墮黑暗;你心少年,它便永不蒼老。
所謂“生生不息”,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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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日子里嚴懷朗忽然變得很忙,時常天不亮便一身朝服衣冠往內城而去,通常要在未時過后才能回到監察司處理事務,有時忙到申時放值,或者更遲一些。
月佼從不擾他做正事,每日申時與大家一道自小書院出來,便窩回自己的官舍,云照他們約了她好幾回說一起去吃飯、玩樂,都被她含糊其辭地推脫掉了。
通常她回官舍換身衣衫,再看一會兒書,忙完手頭正事的嚴懷朗便會過來找她一道用晚飯。
而晚飯過后,兩人就在他那間官舍的小書房內“悄悄”獨處。
以往嚴懷朗散值后多是回高密侯府,有時回忠勇伯府,只偶爾才會留宿官舍;近來官舍小吏們見他突然轉性,幾乎日日以官舍為家,紛紛揣測嚴大人是不是與家中鬧氣了。
因嚴懷朗是右司丞,他的那間官舍自是寬敞得多,還有單獨的小書房,月佼頭一回踏進來時就給羨慕壞了。
她立刻想起當初在鄴城的官驛中,嚴懷朗為了敦促紀向真抄書,隨手寫下的那副字,便提出讓嚴懷朗教她寫字。
嚴懷朗教她顯然比當初教紀向真時溫和、耐心得多,也不嫌她長進慢,這叫她心中很是歡喜。
不過,這一連十余日下來,她的字跡沒見太大長進,有些不該長進之事倒是長進得飛快。
譬如今夜,方才她明明在好好寫著字,嚴懷朗坐在一旁看卷宗,她邊寫字邊同他講著這半個月在羅霜堂下聽教的所學所思。
原本氣氛是很書香、很端莊的。
大約是她言辭間充斥了太多對羅霜濃墨重彩的夸贊,醋意橫飛的嚴懷朗最終忍無可忍地放下手中卷宗,一步步將她“逼”到了墻邊。
然后,非常奸詐地以“不專心地人要受罰”為由,展開了非常“不像話”的懲處。
不過,她似乎、仿佛,也是樂在其中的。
“兩個人都不像話……”
月佼的后背虛虛貼在墻上,面紅耳赤地輕咬笑唇,于微亂氣息間低喃一句,羞澀嗔瞪著面前的人。
一雙美眸水光瀲滟,紅唇潤澤微腫,蜜頰上是徹骨的紅霞,頸間衣襟微微凌亂,白皙頸側有曖昧纏綿的點點微痕……若她此刻能瞧見自己的模樣,一定會羞到跳窗就跑。
嚴懷朗右手扶在她腰側,左手手掌護在她腦后,此刻面上也是赭紅,氣息既沉且亂。
“我要喊冤,”嚴懷朗沉聲在她耳旁哼哼笑道,“今日分明……是你先起的頭。”
月佼察覺到原本放在自己腰側的大手開始不安分地游移,他灼燙的氣息又隨著這一字一句在月佼耳畔、頸側徐緩流連,一時間竟似有好幾股麻酥酥的火熱亂流同時直沖腦門,叫她腿腳發軟,方寸之間亂糟糟滾著蜜漿子似的。
她僵著脊背緊緊貼向背后的墻面,試圖以面無表情的端肅神色沖淡眼下這靡麗到近乎危險的氣氛。
“我沒有,不是我,我……”此刻她已羞赧到了一個極致,雖努力板著一張紅臉,口中卻是不知所云的,“你、你奸詐,你賊喊捉賊……最初的最初,明明是,你先惹的我。”
去年初冬在飛沙鎮初見時,她的心性宛如一張白紙,對許多事并不會去深想,即便想了也未必明白。
可她自小就是學什么都快的,只是許多事從前沒有人教,或者教的人自己也似是而非,便導致她初初踏出紅云谷時,只宛如山間小精怪誤入紅塵,橫沖直撞,懵懵懂懂。
經過近這一年的涂涂抹抹,如今的月佼已漸染上人間煙火之色,再回想之前許多事時,便能大致明白自己與嚴懷朗之間,是如何一步步到了眼下這般。
嚴懷朗這人,是個比她阿爹更高明的獵手,使了太多不動聲色的花招,惹得她一步步就跌進了他的懷中,再舍不得回頭。
面對她“突然正經”的自持,嚴懷朗的手鍥而不舍地作亂,薄唇更是裹住了她紅燙的耳珠。
“月出皎兮,佼人‘撩’兮,”他的笑音含混,一字一句隨著那悶笑一同擠進她腦中,“你瞧,連你的名字都在惹我。”
月佼咬住唇角,強壓住滿身心那難受又歡愉的感知,閉目將頭撇向一邊,才啞聲顫顫道,“嚴大人,請摸著心口說……究竟是……誰,撩的誰?”
對于“誰是先動手的那一個”這件事,如今的月佼已不會再被他輕易糊弄了,否則真對不起從云照那里借來的那么多“糟糕”的話本子,更對不起嘔心瀝血寫下那些香艷話本子的“紅杏樓主”。
“好吧,”嚴懷朗嗓音沙啞隱笑,“……我,撩的你。”
月佼倏地轉頭,張開迷茫的水眸有氣無力地瞪向他:“請教嚴大人……你這是,在摸著誰的心口說話……”
“你的。”嚴大人光明磊落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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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五,宜修造、上梁、出行。
這日是月佼休沐,嚴懷朗一大早便如約到弦歌巷來接,帶她去給羅昱修送“無憂果”。
說來也巧,馬車到東城門時,好死不死就遇見了前來檢查城防的衛翀。
月佼聽到馬車外是衛翀的聲音,也不知自己在心虛什么,緊張兮兮地扯過嚴懷朗身上的披風,將自己的頭臉裹了個密不透風。
嚴懷朗好笑地瞪了瞪撲到自己懷中拿披風裹住腦袋的傻姑娘,掀起車窗簾子的小半角,與衛翀打了個照面。
寒暄幾句后,聽他說要去羅家,衛翀便語帶調侃地問了一句,“去搬救兵嗎?”
嚴懷朗淡聲道,“只是有一點私事。”
衛翀正當值,于是也沒與他再多談,便自忙去了。
出了東城門約莫一里多地后,月佼才丟開手中的披風,仰起小紅臉對嚴懷朗嘿嘿傻笑。“嚇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