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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懷朗笑著揉揉她的腦袋,應下她這個要求。
轉身走了兩步后,月佼才發覺嚴懷朗竟也跟著,于是開口趕人,“你好些日子不回家了,還不回去瞧瞧你……外祖父?”
“我送你到門口再回去。”
兩人便沉默并肩,各懷心事地進了官舍正門,穿過曲廊,直到一路行到月佼那間官舍的門口。
月佼推開房門后,卻沒急著進去,反而扭頭瞧向立在身后的嚴懷朗。
嚴懷朗揚唇勾出一抹溫柔淺笑,“好生歇著吧,不必想太多,萬事有我呢。”
月佼心中一暖,覺得自己怕是又要哭了。
她回身撲進他懷中,委委屈屈抱著他,將小臉悶在他肩頭。
嚴懷朗什么也不問,只是靜默而堅定地環臂將她擁住。
片刻后,月佼偷偷在他肩頭蹭去又涌起的淚,這才戀戀不舍地退出他的懷抱,低垂著一顆小腦袋不敢看他的眼睛。
“陛下讓你替羅家尋人,若是尋不到……你,會有麻煩嗎?”
“不用替我擔心,我不會有任何麻煩。”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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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羅霈的下落這件事,對羅堇南及陛下來說,其實都不只是“單純的要找回這個人”那么簡單。
其中有些內情之重大,或許連羅霜都一無所知。
今日羅昱修有意試探,才請月佼幫忙重寫那張單子,無非就是想看她有沒有避諱減筆的習慣。
最終的結果自是大失所望,他也只能信了“結香樹上的黃花結”只是巧合。
可嚴懷朗卻壓根兒不信這巧合。
他太了解他的小姑娘了。
別看她平日里像是對誰都毫無防備的樣子,可一旦她機警起來,便會繃緊腦中弦,時時、處處都不會大意。
羅昱修以為自己的試探不著痕跡又出其不意,殊不知從小姑娘否認她的祖父與羅家的關聯開始,她就已進入了極其警惕的防備狀態,豈會輕易在字跡上留下破綻。
若想要確認月佼是否有減筆避諱的習慣,最切實有用的法子,應當是去翻看她在二月里考官時的文試試卷。
因為,那次文試中的第一道題目,便是默寫《武經》。
而《武經》中有一句——
夫南方山水林翳,地勢最狹,惟有前二陣用無不宜,此因地措形也。
那時閱卷的雖是主考官羅堇南親自閱的卷,不過當初并沒有今日這一出,想來羅堇南也不會刻意留心有無減筆。
可也正因當初并無今日這一出,月佼自也不會刻意去隱藏自己減筆的習慣。
所以,那張考卷,才會有關于月佼祖父的,最真切的蛛絲馬跡。
不過,嚴懷朗并不打算提醒羅昱修這個細節,也不打算去翻看。他明白,小姑娘之所以要否認,必有難言之隱。
若說出真相會讓她難過,他便護著她將此事瞞下去就是。
即便如此一來,會讓他自己的處境不怎么好——
畢竟,這差事是陛下交給他的,對羅家可以蒙混過關,對陛下卻不能沒個說法。
小姑娘不愿認,陛下與羅堇南卻一定要這結果,這死結,后果便由他來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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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月佼仍舊在小書院中聽課。
好在羅霜十日講史已結束,這回授課的人換成了右司員外郎趙攀。
當初月佼他們在京郊營地接受武訓時,主訓人便是趙攀,他常年主持新員吏武訓,幾乎所有進入右司的小武官都要先從他手上過一遍,大家對他自不陌生。
他這時前來所授的課業,自然也不會是什么經史子集。
雖說在羅霜座下聽教確實獲益匪淺,但羅霜到底年長持重,又是頗有些名望的文質學士,這些年輕的小武官在她面前自是不敢造次,此前一連十日,個個拘得跟家貓似的,早憋壞了。
這日點卯過后,眾人就被趙攀帶到演武場,大家自是紛紛摩拳擦掌,要在趙攀面前掙回當初在京郊營地上丟掉的臉面。
趙攀一來就先找上了月佼。
“知道我當初為何最不看好你嗎?”趙攀虎眸莊重地看著她。
月佼點點頭,規規矩矩地答道:“在營地時,您一則是要煉我們的身手,二則是要煉我們的心。”
那時眾人初初入行,對趙攀花樣百出又慘無人道的各種刑訊手段怨聲載道,只以為這是他的官架子,要給新進的后輩立威。
可經過這大半年,眾人陸續領過差事,經歷過許多場面,已能明白趙攀的苦心。
“您怕我們在當差時落入敵方手中,會因扛不住對方的刑囚而說出不該說的事。所以您提前磨練我們扛刑的本事,同時也是在教我們無論在什么境地下都要守口如瓶。”月佼道。
趙攀點點頭,虎眸中頗有些欣慰之意,“那時你總帶著那幾個不成器的家伙躲躲藏藏,我真怕你們是一群沒骨頭的。前些日子你們幾個案子辦得不錯,也受了嘉獎,我總算放心了些。”
那幾個當初躲得最兇的家伙,首次獨立出去辦案便大獲全勝,確實出乎趙攀意料,也使他對幾人的印象大為改觀。
“不過我還是不確定你們扛不扛揍,”趙攀擺出對壘的起手式,笑道,“今日還是試一試吧。”
若在平常,這樣的比試對月佼來說不在話下,對方只怕連她的衣角都沾不上,可今日她心中有事,恍惚之間竟好幾次被趙攀擊中。
好在趙攀并未下死手,月佼疼是疼了些,卻沒真被傷著。
之后云照、紀向真、江信之與蘇憶彤均未幸免,算是被趙攀依次揍了一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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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值時,紀向真一路小跑過來,湊到月佼身旁,低聲道:“你是不是對嚴大人賊心不死?”
月佼奇怪地瞥他一眼,“你為什么會用……‘賊心不死’這么奇怪的詞?”
“昨日下午,有人看見嚴大人進了你的官舍,”紀向真憂心忡忡地低聲道,“你是不是又對嚴大人使了什么妖法?”
雖說月佼是他的朋友,可他發自內心地認為,嚴懷朗是不會看上月佼的。
因此他始終覺得,若是嚴懷朗與月佼之間有了什么事,那多半是月佼使了什么不像話的手段,畢竟小妖女家傳有許多可控人心的毒。
他實在很擔心小妖女會惹禍上身。
月佼滿腦門子羅家那樁事,也沒心思與他抬杠,便敷衍接口:“是什么叫‘又’?”
紀向真忍不住了,急急地嚷道:“怎么不是‘又’?在沅城時,你就趁嚴大人神志不清,將他壓在墻上親!”
“我沒……”月佼見鬼一般,倏地住口。
見她頓住,紀向真立即苦口婆心地勸道:“嚴大人是很不錯,長得也好,可你不能因為貪戀他的美色,就鋌而走險……若是東窗事發……哎呀,總之,嚴大人是你惹不起的,你別犯糊涂啊!”
月佼滿臉通紅,轉身就跑,不再搭理紀向真“哎哎哎”的叫喚。
紀向真皺著眉頭“嘖”了一聲,轉身卻發現嚴懷朗就在自己身后,頓時也很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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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月佼一連躲了嚴懷朗五日。
前有羅家那樁事,后又有紀向真當著嚴懷朗的面戳破當初在沅城的隱秘,這讓月佼一時沒想好該如何對嚴懷朗。
好在嚴懷朗也并未咄咄逼人,竟由得她躲了五日。
到第六日時,月佼才進小書院的講堂坐好,江信之便跑過來站到云照與她的書桌之間,神秘兮兮地低下頭來。
“聽說了嗎?昨夜嚴大人遭禍事了。”
云照有些訝異,而月佼卻是震驚了。兩人異口同聲道:“怎么回事?”
“詳情我也不知,說是怎么惹惱了陛下,被勒令停職反省,關在高密侯府內禁足了!”江信之低聲道。
“你怎么知道的?”月佼嗓子發緊,好半晌才發出聲音來。
江信之道:“今日一早,內城侍衛就調了整支小隊守在高密侯府門口了啊。”
他的母親江瑤,正是內城侍衛官。
月佼不知所措地看了云照一眼,云照一臉茫然:“不至于啊!陛下素來很倚重嚴大人,這幾年言官每回參他,陛下最多也只是罰俸糊弄一下就過了,這回是為著什么事,竟惹出什么大氣來?”
月佼心中一沉。
會不會是因為……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