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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去拜歲,蓉姐兒穿著大紅襖,頭發攢成兩個鏍兒,一邊戴一個金丁香,系上紅頭繩,打扮得跟年畫上的龍女一樣,小臉蛋紅撲撲,一開門就要姑姑抱。
梅姐兒已經長開了,將要十三歲的人也曉得打扮自己,臉上敷著粉兒,眉毛不必修飾就又長又濃,眼睛像她過了世的娘,水汪汪鮮靈靈,跟在沈氏后頭一手抱著蓉姐,一手挎著籃子,一路上都有年輕后生扭頭瞧她。
她一路跟在沈氏后頭,見哥哥嫂嫂兩個時不時并頭說說小話,心里羨慕起來,想想自己還有兩年就要及笄,哥哥嫂嫂也不知會給她說一門什么樣的親事。
蓉姐兒手里撰著個糖葫蘆,一口口舔著,眼睛盯著彩棚下面捏面人的老頭直看,手指頭一伸:“要!”
梅姐兒從袋子摸了兩個銅板,由著侄女挑了個嫦娥奔月,再返回嫂嫂身邊就見她笑瞇瞇的:“你也太慣著她了。”
就連王四郎也少有的見了笑臉兒,逗女兒要搶,蓉姐兒睜大眼睛奶聲奶氣:“壞!”逗得他哈哈笑。
一路逛到慶元寺,沈氏抱著女兒拜菩薩,梅姐兒拿著簽桶等在邊上,等沈氏拜完了才說:“嫂嫂,咱們求個簽吧。”
她是想等沈氏求完了,她也能掣一支,沈氏笑看她一眼,搓搓女兒的小手:“咱們小人兒手氣旺,叫她來求一支。”
蓉姐兒懵懵懂懂,伸手就要去摸大紅簽桶里刻了蓮花頭的竹簽子,叫沈氏拿住小手抱牢簽桶,搖晃出聲,她嘻嘻一笑,自己抱住搖起來,搖了沒兩下里頭就掉出一支紅簽。
沈氏趕緊拿在手里,花了五個銅板叫僧人解簽,那和尚瘦瘦高高,一拿住就笑瞇瞇的點頭:“六十八簽,中吉。”
也就是不好不壞,沈氏瞅了眼竹簽,問道:“大師,這上頭說的甚?”
“好的好的,”老和尚坐在那兒倒像尊長眉佛,蓉姐兒有些怵,見他笑了才笑開來,學著他的樣子點頭說:“好的,好的。”
老和尚身邊的小沙彌早早就瞧中了,轉身拿了一卷黃紙遞過來,老和尚常年解簽,也不須展開來看,交給沈氏就說:“門庭吉慶喜非常,積善之門大吉昌,婚姻田蠶諸事遂,病逢妙藥即安康。”
沈氏原還嘀咕著是個中吉,一聽樣樣都好立馬笑起來,拍了下女兒的小手,瞅一眼小姑子問:“那婚姻?”
老和尚點了點黃紙:“家宅旺婚姻成山墳吉公訟勝。”后頭求他解簽的人排了長龍,一說完就揮揮手,小沙彌做個請的手勢,沈氏才聽見公訟有些皺眉,覺得這個和尚在大年初一觸了霉頭說了晦氣話,又不好發作,抱著女兒拉住小姑走到殿外。
梅姐兒羞答答絞著衣帶,她就聽見了句婚姻成,倒不似沈氏想的恁多,想笑又怕臉上露出來,拎著籃子跟在沈氏后頭。
王四郎早早就靠在廟門口等著,一見媳婦出來就伸手抱過女兒:“這兒拍花子的多,別叫人把女兒抱了去,你手勁不足,我來。”
過年外面的樓鋪都不開市,慶元寺前街倒有好些個擔擔子走街的貨郎,果子點心布匹藥材,凡是拜親訪友能送得著的東西都能買到的。
他趁著婦人上香的時候去辦了四色果品并兩匹新布,這會兒就要往老丈人家去拜年了,沈氏知道他存著夸耀的心思這才這樣上心,也知道由不得他如此,但凡自己爹娘少勢利一些,也不會叫他存下這么大的氣來,只笑一笑道:“咱們女兒剛可掣了一只好簽呢。”
兩人一路走一路說,沈氏專撿好聽的,王四郎把女兒顛一顛問:“蓉姐兒好手氣,今兒給阿爹摸牌可好?”
沈氏平時并不許他,知道了定要說上兩句,這回也一句不提,送小姑子到了公爹門前,從袋里摸了五十個大錢:“若是寶妞桃姐要個什么可別小氣,等夜里回家吃飯,叫大郎送你。”
后頭的婆婆原是個寡婦,帶進門一個兒子,后頭又生了一個女兒,母子三個手段厲害,把王老爺哄得團團轉,自己的兒子住在外頭,倒把別人的兒子帶在身邊。
王四郎瞧不上這個繼母,又看不慣那個兄弟,從不進門,沈氏念在到底是公爹,便叫小姑子過去拜年,走個過場,大家臉上過得去。
王四郎皺了眉頭,厭惡的看了一眼銅環扣住的大門,抱著女兒扭頭就走,沈氏拍拍小姑的手說:“跟爹說,家里擺好席等他老人家明日過來吃。”
這一家子過得一團亂,正經的門不能上,只把王四郎那個小院子當成了家,年初一照例是不聚的,到了初二王老爺才提著菜肉到兒子家里,由著前頭老婆生的六個子女給自己拜年,大伙兒吃上一餐團圓飯。
沈氏提著裙角在后頭追,王四郎早立在順元橋的石梁邊上等她,抱著女兒的小手啃了口糖葫蘆,蓉姐兒鼓了臉喊一句:“爹!”
王四郎許了她一串糖水果子,蓉姐兒舉著手里的糖葫蘆:“包子!”
“好,等會兒咱們去買曹婆婆家的醬肉包子。”王四郎眼見妻子追了上來,抱著女兒上了橋,沈氏立定了瞧著大門開了,梅姐兒進去了,才一扯王四郎的衣角:“總是你爹,明兒可別板著臉,三姐還要燉一只金銀蹄子呢。”
這話每年都要說一回,誰都不當真,只有梅姐兒苦著臉,進了門就去親爹面前跪下磕了頭:“哥哥去嫂嫂娘家拜年,叫我代他磕頭。”
☆、跑貨得金亂人心(捉)
王老爺正喝茶,知道兒子不會來,也不甚在意,抱著后頭老婆帶來的兒子生的孫女寶妞,由寶妞一個個撿花生米給他吃,沖梅姐兒揚了揚手:“去吧,去給你嫂嫂幫忙。”
梅姐兒喏喏應了一聲,卷起袖子去了廚下。她還沒進門,就先聽見這位嫂嫂正手把手的教她那個正經小姑子揉面團,廚房里起了油鍋,正炸年糕。
年糕的香味混著棗子甜茶湯的味兒讓梅姐兒一聞見味兒就咽口水,早上起來急三趕四的,肚里就墊了塊飴糖,走得久了更餓,腹里打嗚似的響了一下。
蘇氏抬頭看見梅姐兒,扯著面皮笑了一下,口中說道:“餓了吧,蓉姐兒她娘也真是,怎的起來連個熱灶都不燒,小姑子趕緊的,這兒有炸好的年糕。”
一句話說得越來越響,院子統共這點地方,里里外外全都聽見了,梅姐兒氣得咬牙,在她心里這個蘇式就是個假嫂嫂,每回見了她還拿著嫂嫂的款兒,明里暗里把王四郎夫妻踩了又踩,十句里八句要捎上嫂嫂沈氏。
梅姐兒不搭她的話,直往灶前拿了小凳子坐下,拿筷子去撈鍋里頭炸好的年糕,擱在碟子里,開了糖罐,在炸得金黃起泡的那一面灑上厚厚一層白糖,挾起來就咬。
蘇氏待自己人從來大方,見了那邊的全當外人相待,梅姐兒這么個吃法她不由肉疼,看見她吃了一塊又要挾第二塊,趕緊攔住了:“雞鴨魚羊都不缺,這年糕怪膩人的,留著肚子晌午吃嘛。”
桃姐兒是王家最小的女兒,她與梅姐兒幾個幾乎從不碰面,也不拿她們當哥哥姐姐,只認親娘這邊的哥哥嫂嫂,小小的人兒眼睛一溜跑了出去,到了堂前哭喪著臉抱住王老爺的腿:“姐姐搶我年糕吃。”
王老爺皺皺眉頭,從袋里摸了幾個錢塞進桃姐兒手里:“她難得來,別同她爭。”桃姐兒一臉委屈相,手里捏一捏總有十多個銅板,頭一低跟寶妞擠擠眼,寶妞從爺爺膝上滑下來,拉著桃姐兒的手走到廚下:“娘,姑帶我買吃的去。”
年節里頭正是貨郎走街串巷賺銅板的好時機,娃娃們手里總有幾個壓歲錢,花里胡哨的東西只要漂亮就能賺著錢。
貨郎擔子上不僅有玩物,還有脂粉絨花,梅姐兒很是眼熱,可每回都被桃姐寶妞刮掉一層油去,她一長到十二就跟開了竅似的,聞言雖起了念,卻不愿同她們一起。
蘇氏甩甩手:“去吧,有你六姑姑給我打下手呢。”說著指派梅姐兒剁肉去。
年前沈氏給全家都做了新衣,梅姐兒身上這一塊料子是扯了整匹與她做的,襖裙里填的全是新棉花,又輕又暖,把腰一束顯得腿長腰細,她人生得微黑,玫瑰紅聯珠小團花的樣子銀灰的瑣邊倒把她襯得白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