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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姐兒已經五歲了,看著蓉姐兒細手細腳的樣子怕她摔打壞了,拉了她站在床邊玩,兩個小人手撐在床上,給瓷娃娃換衣服玩。
生女肖母,妍姐兒從小看著母親裁衣做裳,拿了碎布頭比比劃劃,兩個小人兒把頭湊到一處:“我娘還要給寶寶做雙云頭鞋!”
孫蘭娘針線了得,四鄰八舍都是知道的,偶有些好布料,全都央了她來裁,妍姐兒給娃娃蓋上被子,滑下床榻到柜子邊踮腳拿了母親的針線筐。
紅的紫的銀灰的牙白的月藍的,一塊塊碎布或是整的或是零的,攤在床上滿滿全是,這東西大人瞧起來不起眼,在蓉姐兒妍姐兒眼里卻再漂亮不過。
一個拿了紅布說要給瓷美人做個紅兜兜,另一個拿了月藍的說要做條綾紋裙兒,妍姐兒想了一回,舉著手指頭說:“就像貞娘子那樣的!”
貞娘子是大柳枝巷子里嫁出去的,嫁到了江州府,她每回來探親,都是一車人幾車東西的往回拉,身邊跟著的小丫頭也都穿著細綾裙兒,臉上搽著茉莉花粉兒,嘴唇涂得粉艷艷,妍姐兒見了一回就記住了,瓷娃娃一拿回來,她怎么都要叫它貞娘。
潘氏一路回去都生怕銀子露了白,一進家門就急急往秀娘屋里趕,把一包銀子放在她手里才拍著心口,順了好幾下才把氣兒順過來,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秀娘知道是王老爺給的,四郎沒出門的時候他來過一回,被硬推了回去,在他心里哪怕是欠了麗娘的也比欠了王老爺的要強。
潘氏知道王四郎的脾氣,嘖了一聲:“他不該養著你,難道還不該養蓉姐兒?你們娘倆個拿他的錢不比那個爛心爛腸子的東西更應當!”
形勢比人強,秀娘不收也要收,那些欠著的銀子趕緊填補上要緊。潘氏見女兒收下了,親親熱熱拉發她的手:“喏,妍姐兒的娘莫不是要你也出一注錢湊綢機?”說著瞬瞬眼兒:“我還能不知道她,左不過是這幾樣心思,也不知道留點兒力氣生個男娃。”
秀娘蹙了眉頭:“娘,你這話少說罷,我如今家來嫂嫂又是給蓉姐兒裁衣又是做鞋的,一句酸話兒都沒說過,便是不易了,那家還有出嫁的女兒再進家門的。”
“嚇!她能有甚話說,你爹娘還活著呢。”潘氏初時也怕秀娘回來了街坊說嘴,如今秀娘來了她倒還多了一筆進帳,哪有不樂的,把自家原來那點心思拋到腦后:“若她真有話出來,看我怎么收拾?!?
秀娘一直記著要還錢,如今這錢到成了及時雨,她取了兩錠出來就要出門,潘氏一把拉住她:“去哪兒?”
“這錢趕緊還給姐姐去?!丙惸锝杷躯惸锏那榉?,她卻不能不還,還了十兩,還差十兩,總比二十兩的債壓在頭上強得多。
潘氏站起來拿手指頭戳女兒的頭:“你這個呆子,她那里最不缺的就是銀子,她都沒提,你急個甚,不如拿這個湊了錢買綢機,這都夠一張綢機的錢了,你自家置上一臺,就算賃出去也能得些銀子,織的綢再去販,又是多少銀子!”
前兩年沈家欠了帳,好容易還完了,沈老爺死活捏了錢不肯拿出來,說是他的棺材本兒,經不得折騰,家里有綢機也不是一定發達,若是雨多了蠶僵住不吐絲,那這一年的年成都不會好,他將要入土的人,不跟老天爭利。
沈大郎沒法子只好自家攢錢,他一年能有多少銀子,師傅那里要孝敬,拉活也要交際,余下來的又要往家里交上一多半兒,存了兩年多還是不夠一季的開銷。
潘氏還待再說,秀娘卻鐵了心腸:“這些是定要還的,她也沒能自己當家呢,弟妹小姑子緊緊盯著,哪里就得自由,若是被人拿住了話柄,可還怎么作人?!?
麗娘已經悶在屋里好幾日不出來了,她拿出來的是公中采買貨物的錢,鄉下的水田才剛開耕,蠶絲都沒出,這些錢是進南北貨去的,一少二十兩,總不是一筆小數目。
當著秀娘的面擺了闊氣,過后對不上帳了,夫妻兩個又起了爭執,秀娘才把銀子借走,小姑子高玉蘋就伙同著二嫂子鄭氏明里暗里來查帳。
高老太太只作聽不明白,不管她們怎么挑事兒都不接口,只顧抱了寶貝孫子俊哥兒,連高老太爺也是一樣,知道媳婦家里不湊手,可兒子女兒都擺不平,只好裝聾作啞,鄭氏好幾回挑刺兒都被茬了過去。
可高大郎卻不是個省心的,銀子短了,他的交際卻不短,又是十多兩的開銷,百來兩銀錢折了小半兒,進的貨只能次了一等,被鄭氏抓住了痛腳狠踩。
這回高老太爺也不能偏著大兒子,全家人面前說了他兩句,麗娘抱了俊哥兒,臉上實在下不去,偷偷掐了他一把,俊哥兒正瞇了眼打瞌睡,挨了一下,張開嘴嚎起來,高老太太趕緊接過去又是拍又是哄。
鄭氏手里牽著旸哥兒,氣得七竅生煙,她也生個兒子,不過晚上半年,高老太太還說什么俊哥兒命里帶福,這才把弟弟帶了來,只偏疼大房,二房卻只能指著公中給的一注銀子花銷,一樣是兒子,又一樣生了孫子,偏大房占了個長子嫡孫,他們卻只能喝剩下的湯水。
鄭氏酸話沒少說,高家門里風言風語全是麗娘拿錢貼補了娘家,說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就連高大郎都來問她,她原說存的私房是不是也給了娘家。
王老爺的這一注銀子正好救了急,秀娘一來高玉蘋跟鄭氏就在門口探頭探腦的,麗娘也不攔著,把秀娘還回來的荷包“咚”的一聲扔在桌上。
她是拿私房去填的虧空,如今正好補在里頭,秀娘拉了姐姐的手:“也難為你,還有十兩,我想法兒還上?!?
☆、有所求蘭娘裁新衣
秀娘家來便看著銀子發愁,手上的銀子湊一湊也有九兩,可這錢是娘兒倆個安身立命的,若還上麗娘那兒,往后這一年又要怎么過活。
她正想得出神,孫蘭娘拿了蓉姐兒的裙子過來叩門:“小姑子在呢,這裙兒我做得了,你瞧瞧,可有要改的?!?
蓉姐兒拎著裙子在身上比劃,長短正合適,孫氏翻了裙邊兒給秀娘看:“這里頭折上些兒,等她長了便放上一寸。”這一件裙子總好穿個二三年的。
孫蘭娘來也是有事相求,她跟沈大郎兩個要去看蠶,沒個四十來日蠶出不了四眠結不成繭,這四十來日不著家,妍姐兒倒要秀娘看顧。原是交給潘氏的,孫氏怎么也不放心婆婆,正好小姑子家來,她左右一盤算,才應得這樣大方。
“嫂嫂將要去看蠶了,最是花費功夫,怎的還急趕著做出來,失了精神可怎么好?!毙隳锇讶箖赫燮饋頂[在床上,抱了蓉姐兒過來:“你謝過舅媽沒有?!?
蓉姐兒團起兩只手,捏在一處像拜年似的搖上搖下:“謝謝舅媽。”
孫蘭娘摸了她的頭,從袖子里又摸出兩根同花色的發帶子,這是拿余下來的布料裹了竹絲兒扎的花,沈大郎繞的竹絲,她裹的布,姐妹兩個一般模樣。
她把蓉姐兒攬過來在梳頭,一邊一個扣上花,笑瞇瞇的看:“咱們蓉姐兒真是俊,你姐姐也有,吵吵著戴上了正比著鏡子美呢?!?
蓉姐兒歪了頭小心翼翼的摸了摸頭上的花,手指尖尖一碰大眼睛就彎起來,笑得抿住嘴兒:“找姐姐?!鄙蚴闲粗畠鹤鲞@嬌樣子,揮手叫她去了。
孫蘭娘這才把來意說明:“娘年紀大了,看一個還費力氣,看兩個旁人倒要說咱們不孝,我想著,叫小姑子給我看看妍姐兒,這四十來日不著家,有蓉姐兒陪著也不會吵著尋咱們?!?
上一年看蠶看到一半兒,潘氏便帶了妍姐兒找娘來了,把門拍的響,一屋子看蠶的人都拿眼兒直瞪,蠶最是嬌貴的,連煙火都不能起,冷鍋冷灶的要熬個四十日,一條街都冷清清,家家閉緊了門戶,朋友親眷都要錯了這個點兒再上門走動。
也不能全怪著潘氏,她帶了妍姐兒還要做家事,挎了籃兒賣花,妍姐兒小小的人哪能跟著她走街串巷子的,這才哭著要找親娘,潘氏也哄她,拿了吃食花兒給她,可她從來跟潘氏不親近,呆上四五日還成,四十日哪里肯。
沈大郎跟孫蘭娘兩個只好輪換著回去,一個帶妍姐兒一天,可除了帶孩子,一著家潘氏就要她燒灶頭做飯,好好的人兒熬蠶下來比別人還多瘦一圈,兩邊都遭罪,這才想著要秀娘幫忙帶孩子。
秀娘一口應承下來:“瞧嫂嫂說的這外道話,我能家來已是不易,看個孩子能費多少功夫,妍姐兒乖的很,我只拿她當蓉姐兒一樣待。”
孫蘭娘也是不住的道謝,還去屋里把兩個小人兒都帶了來,告訴妍姐兒,娘不在她就跟妹妹一處睡,妍姐兒悶了臉兒不樂,蓉姐兒便去拉她的小手,歪了臉湊到她面前去,呵呵逗了她笑。
秀娘心里還有主意,嫂子哥哥待她好,她自然要投桃報李,摸了妍姐兒的頭:“你娘去得不遠,咱們每日都給送飯過去可好?”
原來送飯這活兒是潘氏的,她節儉了慣了,送過去的飯菜里也算有葷,卻不過是螺肉蝦米仁兒,同素菜一起拿油炒了便算一個葷,吃這些個哪里能有力氣整夜整夜的熬蠶。
蠶眠過了就要飼葉,冷不得熱不得,一個晝夜到要分四時來算,晨昏時節便處春秋,正午時分如盛夏,子夜就是寒冬,樣樣離不得人的調配,一夜都睡不到個整覺,再不吃哪里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