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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都走的順暢,將要到灈州府這天起了大霧,船行在一處狹窄水路,卡著谷口慢慢駛出去,黃昏還沒駛到港口,摸了黑行船是大忌,月亮被云霧遮了去,水色茫茫,星子都沒有,船老大緊皺了眉頭,最后還是決定不往前行,下了錨先靠著灘邊的石臺樹林泊上一夜,到天明再往港口去。
眾人行船的經(jīng)驗豐富,曉得雨多了就有霧,渾不當一回事兒,王四郎卻是頭一回坐船,艙里眾人都睡得打鼾,他卻瞪了眼睛睡不著覺,窗子外頭的樹梢來回晃動,前半夜沒出來的月亮后半夜間從云層里探了頭,照得室里一片明亮。
六個人一間艙,他翻騰多了上鋪的人便咂嘴兒嘟囔,王四郎翻個身爬起來,輕聲道:“我往甲板上走走去。”也沒人理會他,他開門兒出去了還有人不耐煩的咒罵一聲。
王四郎只作沒聽著,放輕了手腳往欄桿邊坐下,尋了個角落,支了腿不出聲,出來這些時日他很有些想家了,伸手往兜里去掏媳婦給他縫的汗巾子,摸了那個邊把嘆氣聲往肚子里咽。
船艙里悶得很,半個多月沒有能洗上澡,幾個大男人睡在一處又是腳臭又是汗酸,味兒別提多難聞,到了甲板上叫風一吹倒有些舒爽,此時才剛?cè)氪海估锎汉牍牵跛睦沙圆蛔∽艘粫罕阋M艙。
船板兒輕輕一晃,往樹林石臺邊傾斜過去,王四郎只聽得悶響一聲,對面甲板上似有重物被拋了上來。濼水鎮(zhèn)臨湖有船,年少時常聽村里出去的人回來說些江中水匪的事,雖那掌柜跟船上的商人都說這條線走了多回從沒出事,他卻是緊著一根筋不放松。
先是東西扔了上來,再就是有人細細索索攀了繩子往船舷上爬,王四郎躡著手腳過去探頭一望,貓爪兒在月光下泛著銀白的光,他原在巡軍鋪屋干的就是這個,貓爪子便是用來攀樓上墻用的,上面的鐵勾子緊緊扣住欄桿,下面的人把繩子綁在腰間,上來一個再把繩子放下去拉另一個。
一排五個鐵貓爪子,少說也有十個人,一船上都是吃了滿肚兒酒睡得昏昏沉沉的客商,連水手們也陸續(xù)去睡了,王四郎先尋了梯子下樓,想把人都給推起來,點了火拿上家伙事兒未必干不過這些水匪。
☆、幸天佑劫后余生
王四郎登了小梯兒下去,此時也顧不得貨了,一間間推門,一排屋子只推開來兩間,捂了嘴兒把人推醒,怎么推都不醒,他只好扇人耳光,手都打得發(fā)木了,那人才迷迷登登把眼兒睜開,見王四郎做個殺雞抹脖子的樣子,還暈乎乎起不來。
到了四川客商那間,他倒是沒把門栓上,人還睡在里頭,鼾聲震得床板都在抖,王四郎連推幾下不醒,聽見前頭已經(jīng)鬧了起來,一巴掌上去狠狠扇了他一個大耳刮子。
“格老子的!”那客商翻身罵了一句,眼睛瞪得銅鈴大,王四郎趕緊捂了他的嘴,低聲告訴他有水匪上了船,客商一個打挺下了床,從床板下摸出把長刀來,掂了刀就要闖出去,王四郎一把拉住他:“總有十好幾人,這樣鬧法怎的還沒多少人醒?”
他好容易推醒了兩個,按說一艙六個人,兩間艙房十二個人不少了,卻只是乒乒乓乓摔桌砸椅子的聲兒,竟沒人沖出屋去。
那陳姓客商一拍腦門:“今兒咱們是在船上用的飯。”說是用飯,只一鍋面疙瘩,加了肉菜進去燉,每人得著一碗,再加兩個饅頭,這樣一餐倒要收二十文錢。
王四郎舍不銀子,只吃了上個港口買的干餅子就水,客商還有一包醬牛肉,他倒不是沒錢,只嫌那鍋湯淡津津沒味兒,只用了半碗便不再吃,這樣一想原是船上出了內(nèi)鬼。
兩人趴在船舷氣都不敢出,再叫旁人已是不及,十好幾人明晃晃的掂著刀,進了屋一捅就是一個,有人還在發(fā)夢呢,便被捅死過去,還有的翻身只叫一聲“救命”便再出不了聲兒了。
陳姓客商比王四郎見得廣,指指欄桿,此時船上除了水匪沒幾個活人了,他們趴在欄桿上往下滑,陳客商的大肚皮貼了滑溜溜的船板磨著倒不怎么痛,王四郎干了幾年的巡軍鋪屋的活兒,濼水雖少有走水的時候,可平日操練卻不可少,腳上功夫沒丟,兩腳一蹬抱著木頭就下去了,滑到水里“撲咚”一聲。
他打小就長在湖邊,水性自是沒話說,少年時王老爺在鎮(zhèn)上讀書,親娘常叫他去看望走動,王四郎來往不肯費那五文十文坐船,赤了上身游到對岸去,他水性還在,扎個猛子潛到水下,摸了石壁往上爬。
江里水雖深卻有一邊是靠了岸的,王四郎上了岸就去接那客商,看他圓墩墩的樣子,行動也不遲緩,屏了氣兒扯住繩子往下,入水的時候因著人胖還緩緩下去,怕濺出水花來驚了船上的人。
兩個順著樹蔭遮住的地方躲到灌木叢里,蓋了樹枝在身上,陳客商粗喘著拍王四郎的肩:“兄弟,我虛長你幾歲,你就叫我一聲大哥,咱只要出得去,我絕不虧待了你。”
船上已經(jīng)點起燈來,想是水匪殺干凈了人,正在清點財物,舉了火把,把水照得明晃晃的,船員里頭有個精瘦精瘦猴兒一般的人點著人數(shù),從東頭吼上一聲:“老大,還少了兩個!”
王四郎見了他不由切齒,這個瘦猴子最會來事兒,嫌貧挑富,幾個富的他便捧了臭腳,要水要茶都有,他討上一碗水都難,還說什么熱水都在船下的鍋里燒著,最是要緊的,一碗熱水倒要收上五文錢。
他原是水匪安在船上的人,這十多日里把船上上下下都摸了個透,人頭都在他心里掛了號,一具具扒拉開來看了臉,數(shù)來數(shù)去還是少了兩個。
王四郎生得魁梧高大,陳客商有錢又圓胖,這兩人都惹人的眼,一字兒排開來便知道少了這二人。尖嗓子劃破樹叢里的寧靜,那客商原在大喘,此時屏住呼吸氣兒都不敢出。
他跟王四郎互看一眼,趴在枝上僵著身不動,王四郎在地下亂摸一氣,右手捏了根腕口粗的木枝,右手往胸前一抓,臨行前秀娘給求的護手符還牢牢貼在胸膛上。這后里背山面水,順著樹爬也不知逃到何處去,水匪定是在此等候多日,打的就是殺人奪貨的主意。
王四郎心里直打鼓,他再混也沒遇上過這事兒,一船的血腥氣,船老大給挑在船桿上,水匪留了幾個水手,拿刀逼了他們叫一人上去捅那船老大一下,下了手就留下活口,橫堅已是入了伙,若不肯,一刀子捅死了算完。
不過頃刻間,原還喊聲一片的船艙半點聲兒也無,那些原來被活捉的也沒能留下命來。瘦猴子跟王四郎起過爭執(zhí),哪里肯放,指了水面就要叫人下船去搜,他頭一個跳下來,拿火把兒照著淺灘,見只有來的沒有去的腳印,奇了一聲:“怪道變成蒼蠅飛了不成。”
那個水匪老大在船上一聲喊,瘦猴子瞇了眼兒,緊緊盯住樹叢,半日也沒動靜,這才返身順著繩子上了船,報了一聲,那個老大也不當回事兒,趁著月明風好,升帆開船,須臾就到了江心。
一直看著船駛到江中,王四郎兩個才松一口氣兒,天清月圓,冷泠泠的光直照在江面上,夜空一絮云彩也無,王四郎分明瞧見船上拋了一個個布袋子下來,有的套著頭,有的裹也不裹,直直往江心扔去,隔得老遠還能聽見慘叫聲。
他剛下過水,被冷風一激抖個不住,那個陳客商一頭的虛汗,兩個人都不說話,等那船駛在江中只能瞧見一小角船帆了,才從灌木里爬出來,野猴兒沖著他們啾啾叫,王四郎倒在地上趴成個大字,幸而老天保佑,若不然只這猴子一叫,他們便沒了性命。
兩人初時都不敢升火,陳客商身上帶著用油紙包住的火折子,江面上一只船兒也無,背后怪石奇樹河灘上雜草亂石,等了半日見那船的影子都沒,這才敢升起火來。
樹枝“噼噼啪啪”的響,那陳客商長嘆一聲:“終日打雁的,倒叫雁啄了眼去,我說怎的古怪,這一片草,竟沒個蟲嗚鳥叫。”
王四郎這才想起來,他們靠著這片河灘的時候,船老大還派了人下去看過,叫人拿了長棍去打草,想來是那瘦猴子做手腳,跟人里應(yīng)外合,把一船百來人都送到了閻王殿。
夜里兩人湊了火烤干衣裳,王四郎撿回一條命,可想想自己連本帶利全折在船上,捂了頭臉嘆個不住,陳客商倒好,暖了身子拍了拍他的肩:“兄弟,往后就跟著哥哥我干,咱只要回得去,那幾十筐茶葉,還不放在眼里。”
說著他從手上摸出個金鋼石的戒指,塞在王四郎手里:“這一個抵你兩筐茶葉還翻不知多少個跟頭,跟著哥哥,絕不吃虧。”他也是下了血本了,這個戒指,少說也值小一百兩銀子。
王四郎知道他的意思,若是圖長久的富貴自是跟了陳客商一處跑生意攢人脈好,這里荒山惡水的,他若是起了什么壞心,陳客商還不夠他一個拳頭砸過去的。
別看他肉厚,真打起架來,王四郎一個能干翻三個陳客商這樣的,他那點力氣全用在了逃命上,此時手指頭都抬不起來,升火砍柴全靠王四郎,若是要在這兒呆上兩三日才有船只過去,那還得靠他下水撈魚,不然兩個人活生生得餓死。
王四郎自然不會去動這個歪念頭,他吃過一次虧,想想舉頭三尺有神明,做人半點都欺不得心,別說他下不了這個狠手,就算得了這注財,往后就不回鄉(xiāng)了,如今活了一個人命,陳客商又肯帶了他跑貨就是再好不過了。
當下把那金鋼石的戒指塞回去:“我可不是圖的這個,若圖這個,在鄉(xiāng)里便干了那事兒,還非得跑到這江邊上來。”
陳客商看看他不是作假,這方才松口氣兒,他此時臉上的笑才真了幾分,拍肩更是用力:“好兄弟,有你這句話兒,哥哥我天南海北的都帶了你跑。”
兩人一直等到東方既白,此處水流雖不如谷中湍急,可也有波濤拍岸,王四郎就是身子壯水性好,也不敢貿(mào)貿(mào)然下水去,無奈肚里實在饑得很了,走到水邊,摟了把長草,回到岸上編了個魚網(wǎng)。
先不提這里的水流游不游得魚,這草編的網(wǎng)子只能用來撈些草魚,那聰明的咬斷了草根游出去,這法兒還是王四郎少時在鄉(xiāng)間學(xué)會的,下了網(wǎng)等上半日,倒絆住個東西,好容易撈了上來竟是條裹腰,繡了鴛鴦戲水,大紅色的底兒,水藍色的邊。
王四郎把這個給陳客商看了,曉得是船上拋下來的事物,看著手工料是這人娘子做的,如今汗巾還在,人卻沒了,那家里的還不知要怎生盼著人回去呢。
既沒撈上魚來,只好去枝頭上摘了些野果子充饑,還未到葉紅果熟的時候,青皮苦澀,很難入口,兩人都已餓了一日,把酸皮棗兒全啃下肚去,一往里咽就是一口酸水,直反胃。
到得第三日,都已經(jīng)睜不開眼皮了,白日天日頭太盛,明晃晃的光直刺人眼,只好藏身在樹蔭里,身上咬得紅一塊紫一塊,又發(fā)熱又水泄,再沒人來,兩個人就都交待在這不知名的灘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