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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人樂樂呵呵的吃著,孫蘭娘給添了紫蘇甜湯,捧在手里說道:“娘,過兩日,我還想跟了陳阿婆上南山去。”她又攢了幾匹綢,想去南山賣個好價。
玉娘拿眼看看潘氏:“老太太,我也攢了些絲帕,想跟了去賣。”她不能出頭露面,尋常能攢幾個錢的便只有縫個帕子打些彩結賣上幾文,聽見孫蘭娘說南山上生意好做,俱是大城里來的人,便是提上些價,她們也覺著便宜,丫頭們平日里都關在宅門輕易不能出來,到了南山一松快,手里的錢很容易賺。
潘氏挾了塊醬瓜:“自然要去,我要帶了蓉姐兒去的,你跟著也好捎帶手的看看她。”這意思是只帶蓉姐兒去,不帶妍姐。
妍姐兒當場就不樂意了,拿腿去踢親娘,孫蘭娘不好說什么,夜里就跟丈夫抱怨:“就是帶妍姐兒又怎的,還有我看著呢。”
沈大郎把擦面巾子扔到銅盆里,仰頭一倒躺在床上:“蓉姐兒爹娘不在,疼些便疼些,你看娘,日日要忙,哪還有功夫盯著你的肚子。”說著把媳婦勾過去:“咱們正好湊了這當口加把勁兒。”孫蘭娘捶了丈夫幾下,含羞吹燈拉了帳子。
過兩日陳家的船坐了滿滿一船人往南山去,寧姐兒安哥兒自然也在,三個娃娃坐在一處分玫瑰粽子糖吃,安哥兒還帶了個牛筋做的彈弓,得意的說要去打鳥,等打著就拿火烤了吃。
一行人出來的早,到的自然也早,來南山的全是濼水鎮上人,陳阿婆潘氏兩人很快占好了地方,拿竹桿支起了攤兒,上頭還掛了個彩幡。
這家子倒不似來做生意的,是來玩耍的,潘氏前一日就拿茶葉煮了茶葉蛋,早上早早起來把土豆兒往灶里烘熟了,撒上鹽,這會兒熱起爐子來,拿長筷子一翻,勾得那些個早早出門肚里饑餓的數了銅板兒過來買。
潘氏是一面賣一面吃,剝了皮吹涼了給蓉姐兒,土豆不過小人兒一個拳頭那樣大,一口就能咬掉半個,茶葉蛋早早煮入了味,蓉姐兒幾個明明吃過飯來的,還是一個個的湊在爐子邊,安哥兒一氣兒吃了三個,還是陳阿婆看見不許他再吃了。
林子里鳥鳴蟲叫,日頭升起來也還涼快的很,不一時就要有抬了箱籠上山,跟著的那些丫頭媳婦手挽了手一路走一路看,玉娘的帕子彩絡,才拿出來就買掉兩塊。
一行人正坐在小凳子上嗑牙,有個家丁模樣的從山上跑下來,一路跑一路嚷:“出紋銀十兩租船,誰家有船!”他后頭還跟了個婆子,陳家的攤子靠前,陳阿婆家賣的蜜水酒汁剛擺出來,那婆子跑到一半停了下來,走上來拿了杯子一口喝盡了,抽了帕子不住抹汗。
“我家倒有船,還得栽了咱們家去的,不知是租了到哪和去?”陳阿婆一時與她攀談起來,那婆子幾口把一小壺蜜酒喝了個干凈,一聽陳家有船,趕緊招手:“小三子,回來!租著了。”
陳阿婆趕緊站出凳子來叫她坐,那婆子看起來也是有頭有臉的下人,穿了綢衣裳帶著藍銷金的汗巾子,一看就是主人家派出來辦事的。
“可不敢再坐了,煩請趕緊領了我到渡頭去,要辦的事兒多著呢。”陳阿婆托潘氏看攤兒,把綢將給蘭娘,都是定數的,價錢再不會錯,她正說到綢的時候,那婆子掃了一眼拍板定下來:“這些個全要了,包起來送到山上姓吳的人家,就說是了升旺家的定下的。”
孫蘭娘趕緊拿布包了綢,一下子五匹都出脫了,抿了嘴兒笑個不住,連同陳阿婆那十匹全給裝起來,跟玉娘兩個原來預備著來回三趟送上去,才跟門房上的搭上話,里頭就出來兩個小廝,跟著下來把綢布都帶了回去。
玉娘今兒出來沒戴孝,穿了一身蘭娘的藍布舊衣,見主人家掛著紅綢紅布紅燈籠便問:“府上是要辦喜事兒呢?”玉娘倒了杯酒水給那小廝,那小廝甜了嘴話回的也爽快:“是呢,咱家的少爺要娶親,你這擺的花花黎黎的東西,想是宅子里頭的姐姐們都要的,不如你包了到門前去賣。”
玉娘大喜過望,看見潘婆子答應了,趕緊包起來要上去,她一去,蓉姐兒也要跟了去,寧姐兒自是跟她一處,三個娃娃都要去。
一離了潘氏的眼,玉娘說話做事都爽快起來,小哥小哥的叫個不住,又送他一方花帕子叫他送給心上人,還摸出幾文錢來給他喝茶,他收了東西自然肯賣力,到里頭嚷了一圈,前前后后十好幾個丫頭全來了,一個買了個個都要,一會兒功夫玉娘帶來的東西大半都賣空了。
等陳阿婆送了回來,就把事兒全套清楚了,原是這家吳少爺要去投軍,瞞著娘老子把事兒做下了,家里一聽急得不行,可邸報已經下來了,上頭就有吳少爺的名字。
原想趕緊家去把婚事辦了,好歹叫成了親再出去,可誰知道又出了喪事,趕緊趁著熱孝把事兒辦了,這才會在南山上別院里辦喜事。
也是訂了親的人家家里,姑娘比著吳少爺還大三歲,怎能不急,兩邊都急事兒才辦得這么順,一條船哪里夠裝,租了五條船,一船船的物事往山上運。
那個婆子這樣爽快的租下了陳阿婆家的船,又買下這十多匹綢,一來確是用得上,給新媳婦的見面禮兒此間卻沒有,金店里現打的花色又不對,只好多買些能辦得著的東西。
二來為著陳阿婆身后玩耍的三個娃兒,成親那里能少了壓床的娃娃,無奈這里人生地不熟的,哪里去尋一對長得好又正適齡的娃兒,這才一眼相中了,男娃兒一個,兩個女娃娃里挑一個,聽得寧姐兒安哥兒是一對兄妹,那便更好了,一路走還一路說:“若是新娘子能借著你家兒女全雙的福份,生下個小少爺就好了。”
那婆子原不是個嘴碎的,陳阿婆卻自有一套辦法,不一會兒就打開了她的話匣子,聽她不住口的抱怨:“真是天殺那個沒良心的姑爺,咱們家的姑奶奶哪樣兒不出挑,偏被外頭的狐貍精迷了眼,還說個甚要抬起來當平妻,我呸!不過一個犯官的女兒,下賤地方出脫的,賣笑賣肉的腌臟東西,怎么好跟咱們家的姑娘比,真是豬油蒙了心!”
陳阿婆一聽,立馬把兩樁事兒連上了,那個租了她屋子的,說不得就是狐貍精了,她壓下不說,一路忍了見著潘氏竹桶倒豆子全都吐了出來:“夭壽哦,那天瞧見那個少年郎,原是這一家的姑少爺,為了母親病重去求父親的,還是沒見著就歸了天,作這么大的孽,老天都要收他!”
“嚇!竟真有這樣的事兒,我原還當著戲文里頭才出這樣的王八。”兩個人才說了兩句,就有吳家的人送了兩套小人兒的紅衫來,還有一封大紅包:“這是給哥兒姐兒的壓床錢,待明日還請阿婆早些來。”
☆、第47章 撞新郎結好因緣臥新床拈和合仙
陳阿婆聽見客氣話自然高興,捏了紅包一瞧,竟有十兩銀子的壓床錢,這家子恁的大方,便點了頭,是個知禮的人家,能結下善緣也是好的。
那個升旺家的還訂下了陳阿婆的酒,十壇子玉壺春,這一遭真是賺得盆滿缽滿,陳阿婆回去就備下酒水,叫船夫再行一趟船,將酒送去。
那船夫只吱唔著不十分愿意,陳阿婆摸出八十個錢來,又饒了他一壺粗酒,那邊渡頭早就有人在等著,船一到,幾個小廝抱了壇兒上山。
陳阿婆拿了小衣裳給孫子孫女試穿,倒是簇新的,有些許不合適,拿了到沈家來,求著孫蘭娘幫忙收個邊兒:“我這眼兒不成了,要勞你家兒媳婦給補補。”還拎了一壺玉壺春來,這也是她今兒高興,發這么大的利世,才開張一天,賣了綢又賣了酒,還能帶了孫女孫子去大宅門里瞧熱鬧。
潘氏有意跟了一處去,孫蘭娘接了喜衣,玉娘對外說是戴孝的人,只叉了手兒不好相幫,到灶下燒水煮茶,加了一把胡桃進去,繡帕子是來不及了,一晚上倒能打二十幾個同心方勝結子,想央了陳阿婆還帶她去南山。
孫蘭娘幾下就收好了邊,陳阿婆將孫子孫女的外襯脫了,套上紅衫紅褲,見十分合身把蘭娘夸了又夸:“橫豎我一個人看不了這兩個娃兒,你不若也跟了一道去,瞧個熱鬧也好。”
潘氏喜滋滋的應了:“我看那家子倒是講禮的,明兒咱們一道。”陳阿婆又教安哥兒寧姐兒坐床便是坐著不動,想想又怕風俗不同,就叫他們聽話,若是要滾床,那便在床上滾一圈兒。
這個蓉姐兒擅長,原來秀娘在時不許大白上床,到了玉娘這里萬事都只依她,把大白洗得干干凈凈的,抱了它一人一貓在床上打滾,她聽見滾床跳起來:“我會我會!”
吳家事兒雖辦的急,各色東西卻不少,除了衣裳還有兩雙紅鞋子,把兩個娃娃打扮的粉團一般,還備了小娃娃頭上扎的紅絨線紅絨花。
寧姐兒穿上新衣原地轉上一個圈,蓉姐兒嘻嘻跟蓉姐兒抱作一團,陳阿婆見她倆玩得這樣好,笑瞇瞇的樂,招了蓉姐兒過來摸她的頭:“乖乖,明兒你也穿一身紅,咱們都去吃喜酒。”
第二日一早玉娘給蓉姐兒換上大紅衣裳,連妍姐兒也穿了紅,幾個女人帶上四個孩子,早早上了山,蘭娘跟玉娘兩個熬了半宿,拿彩絳打了一籃子的彩結,玉娘是孝身,怕惹上是非,只托了蘭娘去賣,自家歇在家里做飯,閑時便再多打幾個好待來日再去南山。
門房一開看見四個粉團一般的娃兒曉得是管事婆子尋來壓床的,趕緊開了門放她們進去,也不計較她們來了半桌子的人。
吳家正嫌來吃酒的人太少,大院里擺了二十多桌根本就坐不滿,就是把自家的親戚全叫上了,再拿帖子去請公門里的人,還有一半桌子是空的,只好又叫老仆拿了禮品請柬往南山上各戶人家去請。
到南山上來消夏的非富即貴,一多半兒都是有官職傍身的人,可這端午才過,還未大熱,宅子里多是看院的老仆,好些個家眷還未上得山來,去拍了門主人家也不在。
主家便定了主意把幾架大屏風把院子隔開,一邊坐親戚當官的,一邊坐鄰居跟請來幫忙的人,總之先把桌子填滿了,叫女家送親來的看著熱熱鬧鬧的,這才喜事才不顯得寒磣。
丫環領了蓉姐兒一行去花廳喝茶,那丫頭一頭是事兒,又要貼囍字又要貼窗花,孫蘭娘便幫了把手,幫她在花盆窗框上都漿上紅囍字,那丫頭捶了手道謝,不一時端了個七色果盆進來,招呼她們吃點心。
幾個娃兒跳起來圍上去,一人抓了一個福字金橘餅,等管家婆子來了,瞧見桌上的七色果盆,倒對那個丫頭點點頭,贊她會辦事,她忙得腳打后腦勺,只過來同陳婆子說上幾句話就又要出去:“新床鋪得了就請娃娃過去壓床。”
鋪床自然是找了鋪床姥姥,全福人兒才好,公婆俱在父母雙全,兒女還須湊個好字的才行。這個鋪床人也是鎮上請來的全福人,同陳婆子潘氏都相熟,幾個人坐下來嗑回牙,知道主人家昨兒就尋了她,留她住了一宿不放她回去,就怕今兒誤了事。
“這一個月里頭只有今兒一天是黃道吉日,這家子趕的急,撒銀子可舍得呢,你是沒瞧見新房里的鋪排,就是許家也沒這樣的排場。”鋪床人不僅得了一身新衣新鞋子,還有兩匹布一封銀子,好茶好飯的用了,嘴里自然吉祥話不斷:“老話說的好,女大三抱金磚,早三年原說要娶了,這家子先頭老太爺去了,吳少爺便守了一年小祥,等預備下娶親了,隔房的叔父又去了,家大業大也不見得就強些,單這守孝就耽誤人家閨女,這都二十了,再等可真成老姑娘了。”
這些說完了又拿茶水潤潤喉嚨:“倒是那個吳少爺,真是一表人材,腰是腰腿是腿的,黑臉盤還恁的俊。”說著自家也笑起來:“今兒還不被新娘子撲上去正法了。”兩句葷話一說,把丫環臊的退出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