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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姐兒坐在羅漢椅子上拿小手摳那個喜字,坐得久了無趣的很,拉一拉寧姐兒的袖子,兩個娃娃溜出門去,陳阿婆叫一聲,蓉姐兒拿指頭一點:“摘花兒。”
一人摘了一朵月月紅,蹲在花壇邊玩了會子,看見外頭的回廊小道,就又繞了花壇走過回廊,寧姐兒往前跑上兩步,正撞在個穿紅綢衣的男人身上,眼看就要跌跤,那男人長手一伸把她撈起來抱了個結結實實。
寧姐兒吃這一嚇,緊緊攥住他的衣襟,瞪大了眼兒“呀”一聲,她不叫便罷,一叫那男人倒哈哈笑起來,一只手抱牢了小娃兒,把她上下一顛,逗了她壞笑:“怕不怕?”
寧姐兒兩只手抓得更緊,見是個黑臉的男人,小身子發顫,嘴里求饒:“叔叔,怕。”
誰知道他笑得更歡了:“叔叔不怕,你怕。”
寧姐兒兩只大眼沁出淚花花,扁了嘴兒一抽一抽,眼看就放聲大哭,那男人著了慌,趕緊要哄她,一只手拍她的背,見她已經咬了唇兒,眼淚都要淌出來了,隨手一摸,摸著身上掛的香囊:“喏,瞧這個!”
這東西寧姐兒從未見過,一下子就止住了哭,眼睛里還含了淚,一只手已經松開了,去勾香囊上拿米珠碧璽串成的五色珠串,還有個金子打的囍字兒。
那男人見這套管用,拿遠了又逗一聲:“再叫聲叔,這個便給你。”寧姐兒手指頭還扯著上面掛的流蘇,噘起嘴巴,小人兒會來事,知道這是跟她玩,不會打她,湊了頭過去拿眼淚鼻涕糊了男子滿襟,連手都擦干凈了才乖乖的叫一聲:“叔。”
“哎喲,我的好少爺,您快著些,新娘子船要來啦。”后頭趕上來一個小廝,叫住男子,見他抱了個娃娃,衣襟上糊成一團,跺了腳直嚷:“喜服都花了,這可怎么好!”
男人嘖了一聲,把寧姐兒放下,抬起袖子糊亂一擦,這下不僅衣裳糊了,袖口也是粘粘乎乎的,小廝跟在后頭抽冷氣,他還不在意,甩了手:“趕緊,船不是要來了?”
寧姐兒蓉姐兒攙了手回去的時候,幾個大人都在找她們,潘氏上手就是一個毛栗子,蓉姐兒捂住頭,要哭不哭,寧姐兒被抹干凈臉,一把抱到了喜床上同安哥兒坐在一處。
她剛剛哭的累了,捏著小香囊玩了好一會兒,聽見人家叫他們兩個滾床東滾床西,安哥兒只當好玩似的滾起來,還把撒在床上的生果桂圓扔到地下,寧姐兒偷懶往帳子里一滾,團成個團兒閉起眼。
蓉姐兒趁著大伙兒分喝甜茶的當口也爬了上去,拍拍寧姐兒的手,見她不醒,把被子拉出一個角來,把她整個身子都給罩住了。
忙里出錯,丫頭婆子哪里分得清兩個娃娃,眼兒一掃見一個女娃一個男娃坐在床上,只當全和了,外頭又是過火盆又是拜堂的,陳阿婆倒是問了一聲:“寧姐兒呢。”
安哥蓉姐兩個一齊指了指帳子里,蓉姐兒還把手合攏一處放到耳邊,做了個睡覺的樣子,陳阿婆一笑,就跟潘氏兩個坐在對面椅上喝甜茶。
等新娘子進來了,坐床娃娃還不能走,新郎倌系了襟衫喝了交杯酒,應該抱了坐床娃娃走了,那管事的婆子進來一看,一屋子全是女家人,男家親戚本來就少,都到各處幫忙了,喜房里倒顯得空蕩蕩的,便扯了陳阿婆的袖子叫她裝一裝相,陳阿婆爽快的應下來。
女家搞不清這是哪一門的親戚,都抿了嘴兒不說話,蓉姐兒爬到新娘子身邊,彎下腦袋從喜帕下面去看那新娘的長相,見她白白的臉盤紅紅的嘴兒,身上香噴噴的擦了胭脂粉,嘻的一笑,新娘子見是個小娃兒,也沖她笑一笑。
蓉姐兒伸頭出來,跟安哥兒說:“新娘子,好漂亮。”
原覺得不合規矩的女家人也沒話說了,有幾個人陪坐著,總比屋里沒人要好的多,見蓉姐兒乖巧還摸了一把糖給她吃,蓉姐兒不認生,往新娘子手里塞了一個:“新娘子也吃。”
到外頭開宴了,新郎進來陪新娘子吃千年飯,女家的丫頭把兩個娃兒抱下來,新郎倌左右兩手拿著兩桿金秤挑了紅帕,喜婆在邊上說著吉祥話兒:“稱心如意節節高,養個倌倌不做狀元做閣老。”
新郎“哧”的一聲笑將出來,跟在他身后的小廝又恐他說甚出格的話,趕緊上前托了盤兒把紅巾接過來,后頭跟著的婆子上了一碗千年飯。
新郎倌接過來遞給新娘,新娘滿面羞意,拿過小瓷碗,銀勺子還沒舀起一口飯來,就聽見帳子里頭有人蠕動,新娘子嚇了一跳,失手差點把碗給砸了。
新郎扭身一瞧,大紅被子里一個圓圓的東西正在動,他掀開來一看,正是他在廊下逗了個大花臉的小娃兒,正團在被子里睡得香,彎腰把她撈出來,寧姐兒還睡呢,頭一點一點的,手里緊緊抓了個東西。
這東西不細看便罷,他拿起來一看又是哈哈一聲,新娘鬧了個大紅臉,寧姐兒手里抓的不是別樣事物,是女家早早跟來鋪床的婆子往里塞的合和二仙,白玉雕的,一男一女正纏在一處,寧姐兒在被子里摸著了,把玩一會覺得有趣,捏在手里睡著了。
新娘眼兒一瞬,羞得脖子都抬不起來,原是女家見女兒實在大了,把原來尋常用的和合二仙換成這般樣子的,也是叫他們吹燈落帳后把玩的,叫個娃兒捏在手里,還叫一屋子都瞧見了,新娘子眼圈一紅羞得要哭。
吳家少爺卻不覺得,在寧姐兒胳肢窩里撓幾下,寧姐兒手一松,醒過來了,一眼看見他就甜蜜蜜的笑一聲:“叔。”
☆、第48章 夜月明螢火重會晚風急駛船扔駛雷
聽見寧姐兒把吳少爺叫作叔叔,只以為這幾個娃娃都是吳家本家的親戚,自然不好多說什么,新娘子只埋怨娘家人不把東西藏好了,又慶幸房里沒有多少男方的親戚,跟著新郎進來的親戚又看的不真切,這事兒被便含含混混的混了過去。
那管事的婆子趕緊抱千年飯的碗捧牢了重又送到新娘子手上,從新郎倌手里接過寧姐兒,給喜婆使了個眼色,一雙描金雕花的龍鳳筷子塞到新郎倌手里,拿筷子尖尖挑一點,送到新娘子嘴邊,新郞倌也吃上一口,喜婆便叫:“千年和合,百頭偕老。”
陳阿婆抱了寧姐兒牽了安哥,潘婆子跟蘭娘兩個領著妍姐蓉姐,由丫頭領著到前廳去吃喜酒,院子里開的桌子,還沒坐滿,陳阿婆一行被安排在離大屏風最近的位置,因實在無人,連船夫轎夫都沒在偏廳里用,只把位子排得遠些,挨著門廊一處坐下吃了。
蓉姐兒吃了一肚子糖,坐下便不肯再吃,桌上全是好菜,潘氏只覺得可惜,見遠處那些個撐船抬轎的拿著布口袋,用油紙包了整雞整鴨子的往里頭塞,到又后悔沒帶個東西來盛。
她們來的晚了,菜早早上齊,八寶鴨子里頭塞了滿滿的糯米紅棗蝦仁,水晶肘子上一層皮凍晶瑩瑩的,幾個女人放開了肚皮也吃不了這么些,最后一大海碗的藕粉丸子,蓉姐兒連湯帶水喝了一碗,小肚皮再也裝不下了,磨著下了椅子在園子里玩。
陳阿婆不許寧姐兒再鬧,怕吃了主人家計較,寧姐兒剛睡醒,人還有些懵懵的,根本不曉得自己做了什么事,只坐在椅子上乖乖捧了湯喝。
安哥兒早就跟別的男娃玩在一處,到長草堆里去捉螢火蟲,蓉姐兒自家不敢去捉,立定看了會子,搖搖擺擺的要出去玩,被潘氏一口喝住了,她自家尿急,牽了蓉姐兒的手去問丫頭凈房在何處。
那丫頭正傳菜,兩手都捧了盤兒,嘴兒往后一呶,一老一小便往后走去,越走越偏,過了好幾條長廊,若不是一路掛了艷艷的紅燈,這么黑漆抹烏的,再也找不著回去的路了。
潘氏急得不行,她剛在新房里喝了不知多少碗的甜茶,又不好用新娘的恭桶兒,到了席上放開一吃更急了,想是剛才丫頭指錯了路。
她左右一看也無人經過,兩步下了臺階到了小院子里來,兩邊墻上都有個月洞門,擺著石桌石凳,她虛指一下:“乖,妞妞那兒去等我。”說著走到墻邊,往長草里一躲,解開腰帶方便起來。
蓉姐兒乖乖的走過月洞門,探頭一看,石凳上沒坐人,可廊下的欄桿上卻坐著人,她“咦”一聲,跳了兩步,笑著湊過去,拿手指頭點著那人:“你!”
少年不曾想到在這里還能遇見蓉姐兒,呆了一呆,笑起來,張開手把她抱起來,坐到他身上,蓉姐兒跟他熟了,乖乖坐了不動,抬頭往后仰看見他臉上似有淚痕,抬手拿袖子想給他擦一擦,人手小短勾不著,手指頭在他臉皮上劃了兩下,伸回來摸了玫瑰糖給他吃。
少年笑笑搖搖頭:“我不吃。”兩只手抱住蓉姐兒的腰,蓉姐兒不依,伸了手要喂到他嘴里,少年躲不過低頭張口吃了,蓉姐兒這才笑了,軟綿綿的小身子挨著少年,兩條腿一晃一晃的。
蓉姐兒看長草間點點螢火,伸出手指頭點一點天上大顆的圓月亮,又點一點飛到眼前繞著衣服撲來撲去的螢火蟲。她點了什么,少年就“嗯”的應上一聲。
蓉姐兒忽的不動了,去歲秀娘給她籠了一布兜的螢火蟲,給她掛在帳子里頭,好像她的帳子里也有個大月亮似的,大白瞪著眼睛看了一夜,一直想往床上跳去勾那個綠瑩瑩發光的球,蓉姐兒想起這個嘆一口氣:“我想我娘了。”
少年一動,聲音有些哽咽,問她:“你娘呢?”
“坐大船,大船不回來。”說著搖搖頭吸起鼻子,少年把她抱得更緊,一只手握住她的小肉手,想要哄她,蓉姐兒細細一摸,摸著他手上有塊硬硬的老繭,拿手指頭戳一戳:“這是什么?”
“練字兒長出來的。”蓉姐兒點了腦袋“哦”一聲,摸過手摸又去摸手腕,覺得好玩仰頭“嘻嘻”一聲,臉上的淚還沒干,就又笑得一團一團的。
少年見她玉雪可愛,不覺也跟著露了笑影,紅燈一路點著,到了這個院子方才止住了,全是為了他正守孝,嗩吶鼓樂一響,更顯得他這邊凄涼慘淡,不意竟又遇著了這個小娃娃,少爺拿手摸她細軟的頭發,問:“你叫什么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