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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的了?”蓉姐兒一奇,她才進門就覺著了,屋子里靜悄悄的,自堂前到屋后,下人們個個都繃緊了皮,家里還自來不曾這樣過,看見杏葉原就要問的,見她這個模樣皺起眉頭來:“到底怎的。”
既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便把丫頭都遣出去,秀娘懨懨的挨在床上,看見女兒過來嘆一口氣,蓉姐兒坐到床沿給秀娘掖掖被子:“娘,這是怎的了?”
秀娘頭發散著,臉兒臘黃,強撐了笑一笑道:“病了幾日,走了精神。”蓉姐兒在她臉上望一圈,見她不似是生病,杏葉不肯說,阿公阿婆定是肯說的,她假意摸摸茶壺:“我叫人換壺熱水去,既病著,娘且吃誰的藥?可曾見了安榮堂的大夫來瞧?”
“不過是風寒,哪里就要瞧大夫,吃些柴胡發發汗也就是了。”秀娘還待要瞞,蓉姐兒順了她的話頭往下說:“那我去廚房吩咐一回。”
說著轉身出去,才到廊下就肅了一張臉,側了臉皺眉問道:“到底是怎回子事?”她一立眉毛,樣子就活脫像了王四郎,杏葉嚅嚅的光動嘴兒不發聲,半晌才道:“像是為著,姑奶奶的事。”
蓉姐兒一怔,指了甘露去廚房,看看廚下備了甚樣菜,又要到后院里去,杏葉把拉了她:“姐兒罷了吧,這事兒根還在老太爺老太太身上。”
原是秀娘覺著爹娘年紀大了,想留他們在金陵多住些時候,呆上一年半載的,再送他們回去,王四郎哪里能肯,當年生茂哥兒是為著讓她娘家好搭把手,如今這兩個老的要住進后院王老爺住的暖閣。
他立時就跳起來:“沒的姓沈在我王家養老!”這些年脾氣漸沖,秀娘多有忍讓,覺得他在外頭辛苦,一回忍了,回回都要忍,不意竟得了這一句話。
她沒立時反口:“又不是天長日久的住,我肯,我哥哥還不肯,才坐了快船來的,這又要往水上去,身子怎么吃得消,只多歇一歇,到得天氣暖各了,再送了他們回去。”
“如今曉得來享我的福,往年怎么只給我氣受!”王四郎吃醉了酒扯舊帳,這些個事壓在心頭,往日顧了顏面不曾說出來,有了酒又聽了這樁事大著舌頭細數起來。
他本就不是受人氣的性子,若不然也不會奮力掙到如今這模樣,秀娘也知道娘家虧待著他,早些年麗娘家里生意一日不似一日,他面上幫了,心里怎么想的,秀娘哪里會不知道。
原來高大郎怎么風光的,如今求到他門上來,他就有多么得意,枕邊人譬如腹中蟲,兩個伴在一處這許多年,有個眉眼高低便知道心里如何,還用拿嘴說出來。
老實如沈大郎,精明如沈麗娘,哪一個不是見著王家得了富貴臉孔聲氣俱不一樣,王四郎心里快意,更瞧不上這些親戚,可到這些事上頭,卻又為著自家計較起來。
他往床上一倒,趴開大字:“你把后院的屋子理出來,我著人把梅娘跟她女兒接過來了。”秀娘氣的心頭一噎,外頭的大事她不知道,可后宅的事總要知道,一聽見船將要到金陵了,這才跟王四郎置起氣來。
夫妻兩個這許多好容易吵這一回,王四郎還搬了鋪蓋住了前院去了,連著潘氏沈老爹都覺出來,潘氏這會子,正在房里理東西,預備過得兩日叫了外孫女回來再見一回,便坐船回濼水去。
蓉姐兒還不明就里,到后院里瞧見潘氏理東西,一把扯住了:“阿婆,住的好好的,做甚要走?”金絲餅盤在沈老爹腿上,沈老爹聽見蓉姐兒的聲音抬起眉毛看看她:“要回去啦,再這么住,怎么像樣。”
潘氏也曉得關節所在,早就埋下的引子,這時候燒起來,除了趕緊離著遠些,別累著女兒吃了女婿埋怨,還能如何,這時候也找補不回來了。
她拉了蓉姐兒的手,看看沈老爹,把蓉姐兒拉到偏屋里頭,道:“叫你娘別同你爹置氣,女人家再怎么,靠的還是男人,他要使性子接了你小姑姑家來,你娘就打點屋子吃食食堂,心里頭別過不去,那是親生的,斷了骨頭還連著筋。”
蓉姐兒糊涂了,一時想不明白,潘氏摸著她的腦袋:“你才嫁人,不知道里頭這些門道,等日子過多了,就曉得了。”
蓉姐兒咬了唇兒,半晌才問:“娘是為著,姑姑要來,才生的氣?”她哪里記得潘氏原來待爹娘如何,只曉得待她很好,比待妍姐兒俊哥兒要好的多,她那會子不覺,等家里情況好了更覺不出來。
潘氏自不好明說,拍拍她道:“我同你阿公也得回去瞧瞧全哥兒,走的時候頭才只有拳頭大,這會兒也不知道長了多少。”
蓉姐兒不說話,心里舍不得,抱了潘氏的胳膊把臉埋在她肩窩里:“知道了,我勸著娘去。”又去搖沈老爹,還打了包票:“等外放了,不管在哪兒,我都回濼水看阿公去。”
蓉姐兒曉得秀娘這會子還沒精神,既阿公阿婆要走,也不好叫他們空了手回去,緞子茶葉兩老不愁,便從她嫁妝里頭出,一人做了件皮子衣裳,潘氏拿著了還擺手:“這闊氣,我穿了怎么像樣。”一面說一面拿手去摸,油光水滑的毛料子,又輕又軟,套在身上不一時就熱的出汗,還只不肯脫下來。
沈老爹嘖了幾回嘴巴:“得件尸毛子便這樣高興,眼窩子恁的淺。”潘氏一扭頭:“尸皮子怎的了!我這個年紀才得這么件衣裳,那是囡囡孝敬我。”一面說一面還照大穿衣鏡子,眼圈兒一紅:“我沒白疼她。”
那頭蓉姐兒又吩咐丫頭婆子離房子出來,原來那些舊事她知道的再少,也曉得如今母親不待見小姑姑,便把她的屋子安排在原來寧姐兒住的客房里,獨門的小院,又有天井灶臺,再調了兩個丫頭來侍候聽差,東西都是齊的,只撒掃撣塵便能住進來。
她細細問了才知道,梅娘合離了還帶了女兒,萬家不要這個女娃,又把她當初那些事都扯出來嚷嚷,萬幸那個婆子還曉得厲害,看看紀二郎的下場便知道王四郎不好惹,只把風聲傳出去,里頭倒沒鬧得難看。
梅娘自覺在濼水呆不下去,出了大門邊只覺得哪一個都在沖她指指點點,王家舊宅住了一段,由著桂娘同她一處照顧女兒萱姐兒,她便只在家里做些雜事,桂娘兩頭跑,又要照顧孫子,又要照顧外甥女,還要寬慰妹妹,沒幾日臉都尖起來。
梅娘自家連嫁妝都不曾要回來,她那些個陪送出門子的嫁妝早早就叫婆母兄嫂敗光了,好好一個油鋪子,萬二郎非說要開成書畫鋪子,日日正事不做,涂抹上兩筆,梅娘竟心甘情愿把鋪子也給了他,又給他銀錢拜先生學畫,又幫他作東請那些個有些名氣畫手一道飲宴,萬二倒是漸漸有了些名聲,吃茶喝酒也能叫他一道。
可這一個油鋪子哪里經得起這樣燒,里頭這些畫半年都不曾賣出一幅去,萬二郎不得志,回來便又是罵老婆,等罵完了再哭求,說自家郁郁不得志,懷才不遇。
等這點子錢折騰光了,萬二郎也不要她了,可憐萱姐兒這丁點兒大,一到爹回來鬧,就鉆到床底下去,桂娘瞧見她,譬如瞧見蘿姐兒小時候,那兩個一吵,便把萱姐兒抱回家帶著,槿娘杏娘橫勸豎勸,叫她別沾手這事兒,她只舍不下。
覺著妹妹可憐,走了她的老路,還想把梅娘接到鄉下去住,靠著大伯,鄉里誰敢欺辱,可梅娘又是另一樣想頭,她只覺得沒有顏面再呆在濼水了,想著換個地方,只說丈夫死了,往后也還能再嫁。
桂娘一聽她想再嫁,半聲兒都不再勸她,跟女兒蘿姐兒吐苦水,怕妹妹再叫人給騙了,還是蘿姐兒勸她:“不獨是姑姑,換成是娘想嫁,我給娘縫衣裳。”她拍了兒子虎哥兒,捏他肥壯的小手,虎哥兒咧了嘴巴流口水,一襟兜都是濕的。
蘿姐兒笑著給他擦,外頭誠哥兒回來,先撣了灰又擦了臉手,才進來看兒子,他還不曾進屋就先吼一聲:“蘿娘,虎子哭了沒?”
虎哥兒聽見爹的聲音,響亮的“啊”了一聲,外頭誠哥兒掬了水笑,連守門的大黃狗也搖尾巴,虎哥兒一點也不怕它,回回看見它都想伸手去摸。
桂娘趁了女婿在外頭洗臉,“嚇”一聲道:“混說個甚呢,我這輩子早完了,只你好,我外孫孫好,再沒別個想頭。”又想著梅娘比自個兒不同,萱姐兒才三歲多,往后的路還長,便也為著她說項。王四郎這才起意把梅娘帶回金陵來,若不嫁便養在家里,若想嫁,再謀個好人,到時候尋個布店的掌柜,嫁個殷實人家便是。
潘氏早不如過去那樣精明不讓人,脾氣也不知好了多少,這上頭卻半點不曾看錯,看著蓉姐兒給梅娘母女倆安排在外院就點頭:“很該這樣,讓你娘來,定是貼了后屋住,麻面的愛抹粉,瘌痢的好戴花,這一個再不省心。”
眼看著日頭要落下去,蓉姐兒把家里事一頭料理了,急趕著回徐家,正碰上茂哥兒下學,還纏了她要說話,蓉姐兒捏捏弟弟的鼻頭:“你夜里請了爹到娘那兒去,背一篇書嘛。”
茂哥兒就是害怕爹娘吵架,他哪里見過這個,聽見了皺了一張臉:“姐姐,你甚個時候回來。”說著點點她的屋子:“金絲餅日日都在找大白呢。”
蓉姐兒實不能多留,兩只手搓搓弟弟的圓臉蛋,拎了裙角兒出去了,蘭針扶了她上馬車,玉穗兒急急奔出來,湊到蓉姐兒耳朵邊:“姐兒,昨兒有人上門來尋陳家姐兒,家里忙著不曾理會得,只聽說他姓鄭。”
蓉姐兒先還沒回過味來,蹙了眉頭道:“怎的來我家尋人,沒人告訴他陳家如今自個兒開了鋪子?”原也有人來尋,安哥兒還在王家鋪子里頭上柜,如今已是自立家門,便是親戚也早通過音訊,怎的這會兒了還尋到王家來。
玉穗兒滿面急色,跺了下腳:“姓鄭!”
蓉姐兒這下明白過來,寧姐兒定了親事,這才肯把原來的事細細告訴她,蓉姐兒知道她在家還有個青梅竹馬,遭了難另娶了她的手帕交。
寧姐兒安然坐著,嘴角帶笑,她卻氣的咬牙惡狠罵一回,直在屋子里頭打轉,這一說是姓鄭,立時想到那人身上,蓉姐兒吸一口氣:“你打聽過沒,確是姓鄭的?”
玉穗兒雞啄米似的點頭:“十七八歲,高高瘦瘦,戴軟巾是個秀才,濼水口音。”這便不會有
錯了,蓉姐兒先揮手:“我知道了,若那人再來,你吩咐了不許把陳家住的地方透出去,只來報給我知道便是。”
她坐進車里眉毛還皺著,甘露蘭針兩個面面相覷:“那一個這會兒找來,是作甚?”黃花菜都涼了,一個有婦一個有夫,巴巴的上了門,還能做甚?
蓉姐兒冷哼一聲:“管他作甚,沒種氣的男人,再不能由著他尋到陳家去。”
☆、第198章 春深日暖
蓉姐兒下馬車進門正是徐家掌燈時分,自門口的大燈籠到里頭石道邊點的石燈蠟燭,一排排的亮過去,蘭針隨手一個荷包,就有婆子腆了臉笑著行禮:“三少奶奶往正屋里去罷,今兒在那頭擺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