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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氏,你又是因何認(rèn)出那個孩兒是你丈夫私生?”
“小婦人生養(yǎng)一個女兒,形貌模樣總有相似,抱回來原說是對玉人兒,可怎連耳后腿上的痣都生在一處地方,這卻是天老爺給的明證,再推拖不得。”
外頭站的那些,早早就立到趙氏那一頭去了,聽見她這樣說俱都看向楚大,只見他皺一皺眉:“她無故受累關(guān)了這些年,心存怨恨也是該的,只求老爺不散了我們這場夫妻,前頭虧欠的我往后陪補便是。”
趙氏冷笑兩聲:“你自個兒做了甚么,你自家心里清楚,她那兩個孩兒若不是捏在你手里,怎么肯為著你一力承擔(dān),縣老爺若將那對孩兒救出,只怕她,這才能說真話。”
誰也不曾想到趙氏會說這些,徐禮原是想著尋一個由頭,叫趙(木夏)自家說出來,她此時大為震動,抬頭看向趙氏,趙氏卻一動不動,但凡婦人告狀哭鬧即是平常,她卻有理有據(jù),立定了主意半點也不曾叫楚大帶偏,連著徐禮也不必多費精神,指了差役往楚家去,回報卻說搜尋遍了也不曾找到那兩個孩兒。
這回更是炸開了鍋,徐禮當(dāng)堂責(zé)問,楚大卻道:“我不忍這兩個孩子見親娘這般腌臟,早早抱了他們出縣,等事平了,過得幾年再抱回來,不叫他們吃那些刁言惡語。”
徐禮自開堂不曾高聲,此時大喝:“大膽,分明詭辯,本縣在此,不容你挾子迫母,速將兩個孩子藏身處道出。”
楚大哪里肯說,抱過來便罷,可他送走孩子卻實是埋著趙(木夏)的,她一聽一兒一女不在楚家,目眥欲裂,反身撲倒他,伸手用指甲抓出一道血痕:“你將我的孩兒抱去哪里?”兩個扭在處,四下正要拉開,徐禮卻直擺手。
覘筆在外頭見著嚷了一聲:“大人,在楚家后巷子口河岸邊見著一只小鞋。”
趙(木夏)哀叫一聲,原已是叫楚大推開,此時又撲上去,她曉得這是殺頭的死罪,卻還是認(rèn)了下來,不過為著一雙兒女,此時聽見沒了,撲上去便一口咬住楚大耳朵,直咬得鮮血淋漓,還是楚大痛叫不過,這才上前拉開,這一扯,耳垂生生叫扯了下來,撕開老大一個口子。
趙(木夏)沒把那塊軟肉吐出來,而是生嚼了咽下去,眼睛盯住楚大,哪里還再信他:“大老爺,確是他抱走奴兩個孩子,讓奴認(rèn)下這罪,我不曾下過毒,俱是楚大怕那私生子事發(fā),這才把……把太太關(guān)在塔中,我知那女人現(xiàn)在何處!”
楚大捂了耳朵上去便要打她,趙(木夏)一口血沫子噴到他臉上:“你做這些不過為著那個賤人,到你殺頭充軍,你看她來不來送你!”
“你這蠢婦!”楚大連使眼色,可趙(木夏)衣衫散亂狀似瘋婦,哪里還管他,總也要死,等她死了,一雙孩兒落在這個老子手里,只怕沒日子過,還不如把他一道拖下鬼門關(guān),一五一十俱都招認(rèn)了。
徐禮再調(diào)了差役去拿人,那里也是人去樓空,可左鄰右舍總有些知曉,在隔縣拿住了人,一家子喬裝打扮要走,船里正有趙(木夏)那一雙兒女,可憐這兩個孩子自生下來不曾吃過苦,此時唬得干流淚不出聲,一個十多歲的少年還沉了臉,見他作個童生模樣,倒是生了楚家人的臉盤。
官府拿人,連船帶人全帶回灃青,趙氏這樁案子,沉冤六年,過堂五日,卻還不算了結(jié),判詞寫定了,卻只把兩人收監(jiān),量刑如何,卻還要往上報去。
☆、第226章 斷冤案兩命黃泉,上天聽青天名揚
這案子已是板上釘釘,不獨縣里,連知府知道了都特意垂問,整個灃青縣更是鬧得沸反盈天,衙門口日日聚集著人群,看審那外室子,又看徐禮斷了楚趙合離,夫妻緣盡,再看那個外室哭啼啼一推三不知。
總之每日都有稀奇可看,呂先兒那《白塔記》更是越寫越厚,他還同徐禮打趣起來:“我還考什么舉,只這一本書,還不千古留名。”
徐禮不是貪名愛利的,原寫這本書不過為著逼趙家出來當(dāng)首告,免去趙氏皮肉之苦,哪里知道竟出了大名,連州府里都有瓦肆說起這回書來,這些個東西最是傳得快,他這里結(jié)案詞還未呈上,那里知府便親自寫了信來。
徐禮只得急急理起案卷來送上去,他定下楚大陪銀分產(chǎn),再行杖刑,謀害人命這條他是怎么也脫不得,還有賄賂縣官凌霸鄉(xiāng)里這兩條,光是逼害人命,便闔刺配三千里,那個背主的丫頭,徐禮判了絞刑,收裹了忠仆椿柊兩具尸骨,判了她在墳前行刑。
這案子自新皇改元已來便不曾出過,知府見他破這樣的大案,急急往三司送上去,直等秋后會審,連犯人也一并押到州府監(jiān)牢里看押。
蓉姐兒前頭把精神都用盡了,還不到結(jié)案便睡在榻上起不得身,只覺得骨頭縫里都泛著酸意,腰都抬不起來,徐禮再不許她往前去,叫丫頭婆子看牢了她。
蓉姐兒也確是打不起精神來,前一霎兒還記著要過問后續(xù)事項,后一霎兒便蓋了毯子睡了,夏日里又貪涼,屋子里擺了一盆冰,還只睡得香汗淋漓。
她榻邊就擺著軟巾子,身上穿了薄衫,天氣一日比一日熱,因著孕事又比過去豐腴了些,白膩膩的肌膚拿紅巾子一按便是一片水漬,徐禮忙里偷閑進去看她,見她暈生雙頰,鼻尖兒沁出汗珠來,拿軟巾給她擦汗。
蓉姐兒卻只動動身子,哼了聲兒要水喝,她曉得是徐禮在,托了她的頭喂水給她喝,喝了半盞蜜水又往睡過去,等醒過來,已是錯過用飯,廚房里緊著給她煮了小餛飩出來。
她身上燥熱難當(dāng),又不得吃冰雪涼水,廚房不敢給她吃發(fā)物,裹的小餛飩里也是拿鴨肉魚肉打成的茸,裹了一勺子肉,把皮撐的薄透,一碗二十只,她一只都不讓,徐禮還做個爭食的模樣逗她,全叫她吃進肚中。
又喝了一碗湯,這才有精神問他那個外室如何:“她生的甚個模樣?”蓉姐兒瞪著圓眼,大白原還指望能吃一只餛飩,到她都吃了才闔了眼睛趴下,乖乖伏在竹椅子上,聽見蓉姐兒說話動動耳朵,見再沒吃食了,索性綣起來不動。
徐禮叫她問住了,細細一想才道:“模樣倒沒甚個出奇的地方,年歲還比楚大更大些,看著已是半老。”那滟娘年輕時倒還有麗色,如今也只風(fēng)韻還在,楚大都三十多了,她更是年紀(jì)老大,哪個不當(dāng)是個妖調(diào)調(diào)的披皮艷鬼,誰知道竟生得如此,徐禮不覺,堂下那些觀看的倒都嘆一口氣。
蓉姐兒眨眨眼睛,兀自不信:“似她這般,雖比不得褒姒妲己,卻也哄得楚昭破家喪命,怎會尋常,莫不是誑我。”
她嫁了這些時候,又睡在一張床上,很知道徐禮愛哪一樣,眼仁兒一轉(zhuǎn)笑道:“是不是細條條嬌怯怯?”這樣的徐禮最不愛看。
徐禮還只搖頭:“我顧著審案,怎會看她,倒是那個童生,如今還只跟著母親過活,連楚七也沒起念把他接回去。”若認(rèn)了外室子,那家里頭的下室又?jǐn)[在哪里,更何況若不是因著他母親,還出不了這樣的事,男人糊涂多半都歸結(jié)在女人身上,可楚大這份糊涂卻差點敗了一族。
楚大做下這樣事來,為著的不過是年少時看中的這個女人,原來是門子里頭的暗娼,楚大得見她時,不過十三四歲少年,那個妓子生的豐艷非常,露了一段胳膊便叫他情鐘。
等他手頭有錢瞞過人去宿了一夜,楚大是新手初哥,那妓子卻是風(fēng)月場里弄慣了的,先是含莖再是吐玉,百般手段弄得他通身舒泰。
楚大自生來也不曾這樣放浪過,他下邊六個兄弟,樣樣要他表率,父親又是鎮(zhèn)中名人,他這個長子也不能落了父親名頭,打小請得西席,吃茶用飯問禮請安哪一樣不是按著規(guī)矩來,這最不規(guī)矩的一回,卻叫他似上了九重天。
可只這一回,便叫楚老太爺知道了,狠狠發(fā)了一頓脾氣,楚老太爺為人最是板正不過,樣樣都要講究規(guī)矩,大兒子竟去煙花地找樂子,氣的請出家法狠打一頓,又把他關(guān)在家中讀書,再不許他去這些地方。
楚大好容易中個秀才,裝得忠孝節(jié)義,騙過父親放他出來,暗暗走訪才知,這個妓子叫人贖了出去作小。
楚大心里念念不忘,可他手里無錢,吃那一回打,他才明白,沒他也還有別的弟弟能承家業(yè),再不敢行差踏錯。
還是等趙氏進了門,騙了她拿出嫁妝錢才把滟娘贖出來,他這些年甚都沒個長緊,唯獨戴了面具做個賢孝模樣再拿手不過,家里娶了百般恩愛的妻子,還能瞞了人隔三茬五的荒唐。
那院子就置在絲廠后頭,他總歸要去盤帳理事,瞞過人去,青天白日也能發(fā)一場春夢,兩個在帳子里頭顛倒,連身邊人俱都埋了過去。
趙氏許多年不曾生育,竟叫這個妓子先懷上了,楚大因此才有這條計謀,她這身份是進不得楚家大門的,可孩子總是他的種,還是頭生子,聰明靈秀勝別個百倍。
謀籌這許多,他再沒想到,離開此地是那個妓子想的辦法,楚大諸般算計全讓她看在眼里,他那心竅里頭些許熱意都圖在她身上,可她卻看透了,偏偏不信,也不要潑天家財,也不要名正言順,只想帶了孩兒,有這些年的家財,當(dāng)個富戶綽綽有余。
闔家都信了他是個仁人君子,偏看了他真面目的這個倒不敢再信他,覷著趙氏發(fā)作,趕緊把兒子接出來,尋了由頭搬出縣去,見他還丟不開手,只促了兒子讀書,楚大每回來了,必得陪著千萬般的小心,這樣的男人枕邊人亦可欺,她不過妓家出身,又有什么值得心慈手軟。
徐禮一傳,她便掩了面目俱實說了,還道:“小婦人不過飄萍身不由己,卻再沒想著叫兒子占了楚家嫡孫的位子,教他讀書明道,便是不讓他走這條路。”
說著咚咚磕起響頭來,額上磕破了一皮,血漬映在灰磚地上,她那個兒子也跟著一并磕頭,兩個自呈再不敢拿楚家一分一毫的東西。
徐禮回來說給蓉姐兒聽,蓉姐兒聽見外室竟是這般模樣,張口結(jié)舌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也不知楚大這是為誰辛苦為誰忙了。”
百計千方要拱手送上的東西,別個偏偏視如燙手山芋,待說了這一句,又從鼻子里哼出一聲來:“他怕也不為著別個,為著他自個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