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米奇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黃克武問咱們接下來去哪?許一城端起蓋碗,不疾不徐地說:“哪兒也不去,在這等!”然后不說話了。
若是劉一鳴這樣賣關子,黃克武早就揮拳打去。可許一城亮出這副做派,黃克武不敢再問,就在后院里打拳拿樁。許一城端著茶杯蹺著二郎腿,看黃克武一招一式練得認真,說其實克武你演技也不錯,不考慮去清華參加個話劇社什么的么,那里的女學生不少。黃克武臉一低,繼續(xù)打拳。
“對了,克武,我問你個問題,你可得說實話。”許一城忽然道。
黃克武仿佛受到侮辱一般,一拍胸脯:“我可從來沒撒過謊。”許一城笑道:“一鳴這孩子一直攛掇我去奪五脈族長之位,他是心氣兒高。你跟著他起哄,又是為什么?”
黃克武怔了怔,開口答道:“我記得我小時候做寶題,每樣物件兒都拿麋子皮仔細擦拭過,我是真喜歡,捧在手里可經(jīng)心了。現(xiàn)在家里風氣變了,好多人張嘴就是錢。我二叔有一次收了兩只秦銅匭,每只都出了大價錢,然后他居然當眾給砸了一個,說全天下就剩這獨一份了,結果那件價格當場翻了好幾番。是,錢是賺大了,可我總覺得這樣不對,很不對……”
許一城看他說得眼神有點發(fā)直,知道這孩子心思憨,碰到想不通的事情,容易郁悶。他嘆道:“我當初離開五脈,多少也有這樣的原因在里頭。”
“許叔您跟他們不一樣,跟著您,我覺得特舒坦,心里踏實。”黃克武說得特認真。許一城呵呵一笑,還沒回答,外頭傳來腳步聲。隨即門簾一挑,進來的居然是毓方,身后跟著毓彭。
毓方不認識黃克武,只當他是小伙計,直接沖許一城開口問道:“您探聽得怎么樣了?”
許一城道:“問出來了,把銅磬賣給裴翰林的是墾殖局的人,叫孫六子,右眼下面有顆大痣。”
一聽到“墾殖局”三個字,毓方和毓彭眼神陡然一凜。
這個墾殖局聽起來像是個農(nóng)業(yè)機構,背景卻絕不簡單。此局設于民國十年,當時有一個天豐益的商號,偷偷盜伐東陵附近的樹木。毓彭無法阻止,求告政府。直隸省省長曹銳親自下令,嚴加查辦。不料曹銳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打著查辦的旗號派兵霸占了東陵,成立了一個機構叫作墾植局,名為墾植,實為盜伐,一直肆無忌憚地亂砍亂伐。在宗室奔走運動之下,這局在民國十五年被裁撤,但東陵里的儀樹、海樹被砍了個精光,成了禿山。
毓彭憤憤道:“這些年我可沒少挨這些王八羔子欺負!一個個特別囂張,全不把咱們宗室放在眼里。”毓方也黑著臉道:“這幾年墾殖局把東陵糟蹋得夠慘,想不到這些人貪心不足,竟要打陵寢的主意了!”
許一城止住兩個人發(fā)牢騷,開口問道:“只要有主兒就好,這個孫六子你們認識嗎?”
毓彭搖搖頭:“墾殖局的人都是從京郊、直隸、天津一帶招募來的流氓混混,盜伐時一擁而上,分了錢就一哄而散,沒有固定編制。到底有多少人,什么來歷,怕是連他們上司都搞不清楚。”說到這里,毓彭忽然一頓,“不過墾殖局的賬房先生我倒認識,他管發(fā)錢的,說不定能知道。”
毓方斜眼不悅道:“那你還在這里廢什么話,不趕緊去問?”毓彭嚇得一縮脖子,連聲說好,然后轉(zhuǎn)身出去了。毓方又對許一城拱手:“等搞清楚孫六子的下落,還得勞煩許先生出手。”
許一城瞇起眼睛,沒有回答,反而端起蓋碗,不緊不慢又啜了一口清茶。
第五章 惡諸葛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劉一鳴領了許一城的名單,就立刻往家里趕去。這是許一城交托的事情,可不能辦砸。他一路上一直在琢磨,這事該怎么辦。
古董業(yè)和別的行業(yè)不同,所賣物件不存在競爭關系,所以同行不是冤家,反而要定期互通聲氣。誰家新收了什么寶貝,誰家藏著什么東西,都敞亮。倘若有客人去買,這家沒有,老板就會推薦他去有的那一家。五脈身為京城古董定盤星,與諸多古董商交流最多,市面上有什么存貨看得一清二楚。清宗室當初找到五脈頭上,就是看中這份人脈。
如果是沈默或藥慎行來做這事,簡單至極。只消把名單分派給召集京城里的五脈掌柜們,讓他們各自去相熟的圈子打聽,不出半天就能有消息。五脈的面子,在這圈子里相當管用。可劉一鳴只是一個毛頭小子,使喚不動這些掌柜,而且萬一被藥慎行知道,就會覺察出他在偷偷幫許一城做事,麻煩不小。
眼看走到大門口,劉一鳴還是毫無頭緒,腳步不由得變得有些沉重。他扶了扶眼鏡,一抬頭,忽然看到一個影子在門口探頭探腦,然后“嗖”地一下竄出來,消失在對面的胡同里。
劉一鳴一推眼鏡,嘿嘿樂了。
真是打瞌睡就送來個枕頭,讓我撞到這家伙,可見是天助我也。他毫不猶豫,抬腿也朝著那方向偷偷跟過去。
那黑影是個孩子,比劉一鳴還小上半頭,動作卻靈活得很,在密如蜘蛛網(wǎng)的胡同里七轉(zhuǎn)八拐,一點都不遲疑。劉一鳴遠遠追在后頭,好幾次差點跟丟了。好在那家伙并不防備,貼著墻角走得很急,走街串巷很快來到一處僻靜的青磚高墻拐角,等在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門口。那高墻另外一側(cè)是棟高聳的雕欄彩樓。劉一鳴定睛一看,臉色大紅,輕輕啐了一口。這是陜西巷附近的胭脂胡同,遠近聞名的煙花之地。哪怕是在這個世道,樓上還是隱隱傳來鶯歌燕語,熱鬧非凡。
劉一鳴遠遠躲在一根電線桿后頭,探頭去看。只見那小木門打開,從里頭走出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女人,裝扮妖艷。她見了那少年,先伸手去捏他的臉。少年也不躲閃,兩個人調(diào)笑了幾下,姿態(tài)輕佻。然后那婦人從懷里掏出一個墨色小圓盒,少年精神一振,一把要抓過去。婦人卻收了回去,少年會意,連忙從懷里摸出一枚翡翠質(zhì)地的壽星捧桃掛件,雙手遞過去。婦人接過去把玩了一下,這才把墨色圓盒交給他。
少年拿了那盒子,如獲至寶,趕緊揣到懷里興沖沖地往回走。沒走兩步,沒提防旁邊有人突然按住他的肩膀,沉聲道:“好你個藥來!又偷你爹的藏品出來賣!”
那被喚作藥來的少年聽著一聲喝,嚇得筋骨一酥,差點癱坐在地。他惶然回頭,才看到原來是劉一鳴,不由得松了一口氣:“我當是誰,原來是劉哥你呀。”他的京片子帶著胡同串子味兒,油滑得很。劉一鳴板著臉道:“你上次挨了十幾板子,這么快就忘了疼了?”藥來連忙作揖:“哎喲,哎喲,我的劉哥喲,您可別說出去,咱這也是有苦衷的。您聽我慢慢道來……”他動作急了,那小盒子骨碌一下掉在地上。
劉一鳴低頭一看,面色大變。那墨色的圓盒上頭還寫著四個紅字兒“一顆金丹”,旁邊漆著幾朵艷麗無比的小花。劉一鳴不認識這牌子,但他認得那是罌粟花。
這個藥來是藥慎行最小的兒子,特別得寵,脾性頑劣,經(jīng)常偷家里的小件出來賣錢。可劉一鳴沒想到,這家伙居然敢沾鴉片。劉一鳴的嗓門陡然提高:“你膽子也太大了,偷家里東西也就算了,還拿來換福壽膏?”藥來一聽,頓時就不樂意了,抬頭糾正道:“什么福壽膏,那都是老黃歷了。這叫一顆金丹,大連產(chǎn)的,日本人的技術,味兒正,帶勁兒,還不用熬,可方便了。我跟你說現(xiàn)在還不好買呢,若不是我跟孫姐熟……”
劉一鳴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那不還是鴉片?這要讓你爹知道……”話未說完,藥來“咕咚”一下跪在地上,抱著大腿哀求:“只要你別告訴我爹,讓我干什么都行。”劉一鳴嚇了一跳。他本來準備了一套說辭來脅迫藥來,想不到他服軟得這么干脆。
藥來眼皮一翻:“咳!你拿住我的把柄,肯定要我做事。我就算苦苦哀求,你也不會松口。所以何必搞那些一推二請的虛文兒呢,大家都這么忙,不如痛快點。”見他如此識相,劉一鳴忍不住笑了,開口道:“你把你爹那方關老爺銅印弄出來,我借用一下,這事我就不說出去。”藥來一聽,不由得“啊”了一聲。
藥慎行剛出生那會兒,有人來找五脈獻寶,獻的是一方漢代的螭虎銅印,上頭刻著“壽亭侯印”四個字——看過《三國演義》的都知道,漢壽亭侯,那可是關公的爵位。這印是關老爺用過的,那還得了?五脈的人差點就要花重金買下來。說來也怪,藥慎行在旁邊突然大聲啼哭,手腳亂舞,把書架上一本書打落在地。
負責鑒定的五脈長輩俯身一撿,發(fā)現(xiàn)是《后漢書》,恰好翻開在《輿服志》中一頁。長輩一看,陡然驚醒,書上寫得很清楚,漢代規(guī)定螭虎只有天子印可用,列侯之印不可能用這個。長輩再一細細查考,才知道關羽的“漢壽亭侯”,“漢壽”是地名,“亭侯”是爵位。后人無知,以為是漢/壽亭侯,斷錯了句子。那印前頭少了個“漢”字,自然是假貨無疑。
五脈以掌眼為主業(yè),倘若在這上面失手,那可是顏面盡失。藥慎行未滿一歲,就立了大功,挽救了五脈顏面。那位前輩便把這方假印當玩具給了他。藥慎行從小到大,這印一直帶在身邊。后來藥慎行成年后接掌家族事務,索性用此印作為信物。四九城里的玩家都知道,藥家老大有一方關老爺印,久而久之成了一個標志,真假倒是沒人在乎了。平時有什么書信契約來往,藥慎行都會用此印來落款。
劉一鳴打的主意,就是鉆這個空子,把這方印弄到手來偽造書信,指使掌柜們?nèi)フ{(diào)查。
劉一鳴本以為藥來會推脫一下,不料這小子眼珠一轉(zhuǎn),毫不猶豫就答應了,一點心理負擔也沒有。劉一鳴暗暗感嘆這個敗家子,問他打算怎么盜。藥來立刻來了精神,挽起袖子道:“這事好辦。我爹每天中午得睡一個小時,雷打不動,我進屋給他摘走就行。”
“那你爹醒了不就發(fā)現(xiàn)了?”
藥來得意道:“我今天偷走那件翡翠壽星掛件,是他的寶貝。等到他醒了,我往那兒一跪,說偷了您的壽星掛件去還賭債了,他肯定得數(shù)落我一下午,顧不上別的事。”
劉一鳴一陣無語。人家被要挾的,無不是心情沮喪百般不情愿,像藥來這樣主動出謀劃策的,還真沒見過。藥來看劉一鳴不吭聲,以為不信任,一拍胸脯:“咱爺們兒做事,滴水不漏,童叟無欺。”
“好,就按你說的辦。”
劉一鳴思前想后,覺得沒什么破綻。計劃這東西,其實越簡單越好。藥來做慣了家賊,這點事駕輕就熟。
藥來這人雖然性子憊懶,行動卻極有效率。他跟劉一鳴定下計劃,轉(zhuǎn)天中午居然真的把那方印給偷出來了,遞給等在大門外的劉一鳴。
“你用完趕緊還回來啊,我身子骨弱,未必能挨得住打。”藥來說得大義凜然,跟革命義士似的。劉一鳴仔細端詳,這家伙年紀不大,臉色已微微顯出蠟黃,袖口也煙熏火燎,不由得嘆道:“藥來,不是我說你,鴉片這東西沾不得,你還是趁早戒掉吧。”
“知道,知道,你別說出去就行。”藥來不以為然地晃了晃腦袋,一轉(zhuǎn)身往家里走,忽然又回過身來,“對了,你用這個,是打算偽造我爹的書信吧?”
“是啊。”劉一鳴有把柄在手,也不打算瞞著他。
“那你可得小心,我爹用這印的時候,會在底下墊著一粒米,蓋在紙上中間會留下一個小白點。沒這個暗記,那些掌柜的可不認。”
劉一鳴一驚,原來藥慎行還藏了這么一手,不由驚出一身冷汗。若不是藥來提醒,恐怕書信一寄出去,底就漏了。
“多謝。”劉一鳴心中浮起微微的愧意。
藥來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我盡心盡力,也是指望你盡早完事,我盡早脫身,大家都方便。你出了婁子,我肯定也得倒霉不是?”說完他哈哈一笑,轉(zhuǎn)身負手,悲壯地邁步走進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