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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一鳴收了關公印,悄悄回到自己房間。他是五脈紅字門出身,紅字門精研書畫,所以這一脈子弟的書法造詣都相當高,偽造別人筆跡那是輕而易舉。劉一鳴略抖手腕,就仿造出了十來封藥慎行的短信。然后他只消墊上一粒米,蓋上關老爺的大印,事情就成了。
用完了印,劉一鳴再去找藥來,發現藥來正趴在屋里齜牙咧嘴地揉著屁股,看來又吃了一頓好打。他一見劉一鳴,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表情凄苦。劉一鳴問他怎么樣,藥來沖自己一翹拇指,說爺們硬挨了幾十大板,面不改色,氣不涌出,剛說完不知哪兒碰疼了,又愁眉苦臉地吸起涼氣來。劉一鳴把印遞過去,問藥慎行發現印丟了沒有。
藥來大為不滿:“劉哥你這是看不起我,我豁出這么大面……不,豁出這么大屁股去挨打,還能出問題?對了,你的事情都弄好了?”劉一鳴點點頭,藥來松了一口氣:“那咱們兩清了。你可別再拿這事來要挾我。”
“你不要再碰鴉片了,這東西碰不得。”劉一鳴真心誠意地勸道。藥來眼皮一翻,敷衍地說:“知道了!知道了!”一邊勉強從床上爬起來,他得趕緊把印放回去,免得被藥慎行發現。
劉一鳴沒再多留,他離開五脈,把這些信親自送去京城各處的五脈店鋪。那些掌柜的跟劉一鳴都很熟,知道他經常替家里跑腿,藥慎行的印記也沒什么破綻,所以一個起疑心的也沒有。劉一鳴把信一亮,他們就趕緊吩咐人去查一下。這些古董鋪子互通聲氣,一問就知道彼此最近收了什么東西、出了什么貨,效率高得很。
劉一鳴花了半天,跑遍了七八家鋪子,把消息打探得差不多了。這段時間政局混亂,古董市場沒什么大買賣,所以很容易就能查清楚。調查顯示,除了裴翰林的銅磬以外,沒有任何淑慎皇貴妃墓里失竊的陪葬物品在市面上流出來過。但是許一城給他的另外一份名單,卻頗有收獲——但至于這意味著什么,劉一鳴就看不太懂了,許一城也沒說。
此時天色已晚,整個京城陷入一片黑暗中,只有少數地方亮起燈來,星星點點。劉一鳴急著去找許一城匯報,就給清華園打了個電話,沒想到接電話的卻是黃克武。黃克武說許一城這時候不在清華園,而在協和醫院。劉一鳴問那你在干嗎,黃克武支支吾吾,說許叔派了個任務,但不能說。
劉一鳴也不多追問,掛了電話,匆匆趕往協和醫院。許夫人在協和醫院做護士,許一城自然是去陪她了。
協和醫院就在東單,離劉一鳴不算遠。他叫了一輛黃包車,二十來分鐘就到了。協和醫院是要害機構,政府再糊涂,也會對這里著重保護。所以東單一帶游蕩的奉軍殘兵不多,路燈也多,治安尚算良好。
亂世歸亂世,老百姓也得做買賣討生活。好些原來在隆福寺、天橋、菜市口、牛街、東岳廟等地的小攤販看中這里清凈,都跑這里來支攤子做生意,把路口堵了個水泄不通,跟廟會似的。
黃包車夫不愿意往里走了,劉一鳴沒辦法,只得下了車,自己朝里頭擠去。此時五月光景,大風一落,溫度就上來了,微微已有了初夏的熱勁兒,各種各樣的小吃全出攤兒了,什么冰酪、豌豆黃、酸梅湯、江米藕一字排開,吆喝聲此起彼伏,香氣四溢,好多人在這兒吃碰頭食。劉一鳴擠著往前走往,忽然看到前頭一人特別眼熟,再定睛一看,不是許一城是誰?
劉一鳴連忙撥開人群朝那邊走去,看到許一城正站在一個粉魚兒攤兒前。劉一鳴喊了一聲,許一城看見他,做了個手勢,示意稍等片刻。老板見來了客,連忙停了打扇,口中吆喝也顧不得了,急急忙忙抄起葫蘆瓢沒命往滾水里擠豆糊。許一城回得頭來時,老板早已做出兩大碗粉魚兒,抄過冰涼井水遞到他的眼前。許一城從懷里掏出一只青花大碗,把老板的兩碗粉魚兒都兌在自己碗里,多討要了兩抓黃瓜絲和一勺辣子,然后掏出那方大白手帕扣到碗口——前幾日的大風才歇,空氣里的土腥味還是有點重。
結過了飯錢,許一城端著碗過來,笑著對劉一鳴道:“媳婦加班想吃點清爽的,我出來買點夜宵。”劉一鳴剛要張口,許一城卻伸手阻止:“等會兒說。”
兩人從人群中挪出路口,朝協和醫院走去。許一城一路小心翼翼地端著碗,腳步比平時更穩,仿佛那碗是柴窯所出的珍寶。在他前方,深沉的夜幕勾勒出協和主樓頂極富特色的大屋檐曲線,一排排紅柱豎向分割,儼然如同宮闕一般嚴謹而威嚴。此時醫院依舊在運轉,燈火通明,不時有醫生和擔架匆匆進出。
兩人進了主樓,來到護士值班室。許夫人正在低頭寫著病歷。許一城把碗擱在桌子上,又摸出一副裹著布套的筷子,倒杯開水燙了一下,柔聲道:“先吃點東西吧。”許夫人抬起頭,沖丈夫笑了笑,問有沒有加辣子,許一城說加了加了,不過這東西不能吃多,對胎兒不好。
“說得好像你比我還懂似的。”許夫人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把那手帕從碗口拿開,交還到許一城手里。
劉一鳴之前就注意到許一城這條從不離身的白手帕,這會兒才看清手帕全貌,棉制的,不算是完全素白,在一角用金色的絲線繡了一個英文單詞:peace,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許夫人是餓壞了,拿起筷子吸溜吸溜開始吃。許一城坐在旁邊,雙手擱在膝蓋上,一直在注視著她吃,眼神溫柔而平靜。一會兒工夫,粉魚就被吃了個精光。她摸摸隆起的肚子,打了個舒暢的飽嗝,這才發現劉一鳴在側,頓時變得不好意思。許一城笑著起身,拿起手帕給她擦去嘴角的幾點芝麻醬:“你這吃相,可別遺傳給孩子。”
許夫人輕輕推了他胳膊一下:“我吃飽了,別在這兒給我添亂了,你去忙你的吧。”然后沖劉一鳴微微點頭,重新伏案開始工作。
許一城和劉一鳴并肩走出值班室,在側面走廊的漢白玉欄桿旁停住了腳步。許一城向著遠方望了一會兒,轉身問劉一鳴:“調查結果出來了?”他的語調平緩,劉一鳴卻發覺,許一城邁出屋子的一瞬間,神情陡然有了變化。剛才還是一個溫和細心的丈夫,現在眉宇間卻有微微的鋒芒展露。
劉一鳴把結果遞給他,許一城認真地翻閱片刻,露出笑意:“辛苦你了,這么快就查到了這程度,真是不錯——藥大哥沒覺察?”劉一鳴把藥來盜印的事一說,許一城不由也笑了起來,說這個小家伙可真是個妙人,藥大哥竟然生出這么一個兒子來,有機會應該認識一下。
“這個對許叔你有幫助嗎?”劉一鳴忐忑不安地問。
“有,甚至可以說是一錘定音。”許一城贊許地抖動紙頁,雙眼望向遠方的黑暗,神情愉悅。劉一鳴松了一口氣,他一直擔心自己沒辦好事,讓許一城失望。
“今天辛苦你了,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給你看一場好戲。”說完許一城把調查結果折疊好,和那方白手帕放在同一個口袋里。劉一鳴按捺不住好奇,問說那白手帕是什么來歷,許一城居然面色微微露出羞赧:“這是她在上海哈佛醫學堂讀書時買的,后來送給了我,算是我們的定情信物吧。”
“那句洋文是什么意思?”
“peace,意思是和平。我們的孩子,就打算叫這個名字。”許一城滿臉洋溢著幸福。劉一鳴低聲念了幾遍:“許和平,許和平……果然是個好名字。”
“希望等到他長大的時候,已經天下太平了。”許一城長長嘆息一聲,胳膊支在協和醫院的走廊扶欄上,身子朝前傾去,雙眼仰望著璀璨星空。那些星星正在以人類肉眼看不見的速度移動著,緩慢而堅定,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所阻撓。
不知為何,劉一鳴心中浮現出一種奇妙的預感,卻說不清是什么。
兩個人又閑談幾句,劉一鳴看看時候確實不早,便向許一城告辭。許一城叮囑他小心點,然后說具體明天怎么安排,回頭黃克武會通知他。劉一鳴本來想問問黃克武在干嗎,不過想想以許一城的風格,塵埃落定前應該不會輕易說出,于是作罷。
他孤身走出協和醫院的大門,正琢磨著是叫一輛黃包車還是溜達回去。突然一只手猛然從后面伸過來,拍在肩膀上。劉一鳴嚇了一跳,轉頭去看,看到一個少年笑嘻嘻地站在那兒,另外一只手里還捧著一碗雪花酪。
“藥來?你怎么會在這里?”劉一鳴一驚。
“禮尚往來嘛。”藥來說,“劉大哥你截我的胡,我就也來挖挖你的事兒。”劉一鳴面色一沉,看來這小子懷恨在心,一直跟著他尾隨至此。藥來眼睛朝協和那邊賊兮兮地瞟了一眼:“剛才我都看見了,你跟那個許一城在一起,還交給他什么東西。”
劉一鳴保持鎮定,一扶眼鏡,冷冷地說道:“你也認識他?”
“哎喲,這名字我爹一天念叨三遍,我不想認識也認識了。”藥來眼珠子咕嚕咕嚕地轉,得意非凡,“我爹最討厭的就是他,要是他知道你偷了印跟許一城廝混,恐怕麻煩不小喲。”
劉一鳴苦笑一聲,藥來這家伙報復心還真重,非要原樣奉還一次。藥來一口把剩下的雪花酪倒進嘴,爽得長出一口氣。他抹了抹嘴,說你害怕了吧?體會到我當時的心情了吧?
說實話,劉一鳴還真不怕這種要挾。他對這個大家族已經失望透頂,藥慎行最多不過是把他開革出家門,正中他的下懷。不過他還得盡量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因為許一城讓他潛伏在五脈,還有用處。于是劉一鳴沒好氣地說:“廢話少說,你想讓我做什么?嗯?”
“呃……”
這倒是把藥來給問住了,他光惦記著抓劉一鳴的把柄,還真沒想過拿到把柄以后做什么。藥來抓耳撓腮愣了半天,問你和許一城見面是要干嗎?
劉一鳴哪里肯說。藥來見他吞吞吐吐,大為興奮。這家伙的邏輯很簡單,凡是吞吞吐吐,必然是隱藏著大秘密,凡是大秘密,必然刺激有趣得很。藥來又逼問了幾句,劉一鳴只是搖頭,說我不會騙你,但也不會說出來,你還是換個要求吧。
“這樣好了,你們算我一個入伙,我就不向我爹告發。”藥來提出一個匪夷所思的要求。
這次輪到劉一鳴發愣了,他還以為藥來會敲詐一大筆錢去買鴉片什么的,想不到居然是這種要求。藥來眼神閃閃發亮,語氣里充滿興奮:“我爹這一輩子沒怕過誰,偏偏對許一城這么忌憚,我對他好奇很久了。他做的事,一定是件很有意思的大事。”
劉一鳴聽出來了,這家伙是個好事的性子,哪有熱鬧就去哪兒,至于是對是錯他全不在乎,整一個混不吝。劉一鳴猶豫了一下,說這樣好了,我讓許叔來見你,由他定奪。藥來拍手說好。
于是劉一鳴只得再度返回協和,跟許一城那么一說。許一城也是吃驚不小,藥慎行的這個兒子劣跡斑斑,他耳聞已久,沒想這小子居然主動跑過來投靠。劉一鳴說事有反常必為妖,會不會是藥慎行派來的間諜?許一城卻不以為然:“咱們要做的是正經事,不怕放到臺面上來說。他藥慎行最多是不配合,以他的膽子,斷然不敢從中阻撓。怕什么,見見吧。”
許一城剛一走出協和醫院,藥來立刻迎上來,跟評書里小英雄艾虎見歐陽春似的,來了一個單膝跪地,雙手抱拳,嘴里一套一套的詞兒,變著法兒地恭維夸獎許一城。許一城也不攔著,笑意盈盈地聽著。等藥來說得口干舌燥,許一城雙手把他攙扶起來,態度客氣。藥來大喜,以為這事成了。
不料許一城話鋒一轉:“一鳴和克武入伙時,是要受考驗的,你自然也不能例外。我這里有寶題一道,你做出來,我才答應你。”藥來一拍胸脯說盡管來,爺們眨一眨眼都算輸。
許一城道:“你是藥家人,玄字門內的專精瓷器。我也不欺負你,就給你出一道瓷器的寶題吧。”他回轉到值班室里,端出那個剛才盛粉魚的青花大瓷碗。藥來接過碗來,端詳了一圈,碗沉釉厚,勾著荷蓮紋,四方四字,寫的是“德風綿遠”,除此以外,也沒什么特別之處,想來是某個大家私用的器物。在碗的底部有一個小款,上頭寫著“居仁堂”三字。
藥來抬頭笑道:“許叔,這玩意兒就是個普通瓷碗,有啥講頭?”
許一城眉頭紋絲不動:“再看看。”藥來拿指頭敲敲碗邊,無奈說道:“非說有啥講究,就是居仁堂這個款識,但也不值什么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