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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氤氳的浴室漸漸清晰。兩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一個喘著氣平復心情,一個沮喪地低著頭。
“手怎么這么冷?” 他尚未從情欲中恢復,關心的話說出口,聲音卻帶點輕佻。
她懸空的腳晃了晃去碰他大腿后側,也冰。“我腳也冷得很。你空調打太低了。” 她淺笑著說。
他摸摸她濕漉漉的頭發,單手抱她下來,撿起掉落的睡衣披在她身上:“先把頭發吹干。我去調高溫度。”
施念卻沒聽他的話。郁謀去進門處的總面板上調溫度,她跟在他后面走,他站定,她抱著他。
郁謀對這樣的撒嬌十分受用,說了句:“你今天嬌得很。”
施念沒太明白,問:“嬌氣的意思嗎?”
郁謀搖頭,把面板的透明蓋子合上,低頭看她:“不是呢。是一種感覺?!?他又補充:“和平時很不一樣,總覺得可憐兮兮,但是這種可憐又不是普通的可憐,而是撓人心尖的那種,恨不得想讓你更可憐一點?!?
聽懂了他那一層意思,她心有戚戚。她確實剛剛有那個想法,竟被他精準地捕捉到了。他真的好聰明。明明什么都還不知道。
看她發呆,他說:“所以真是謝天謝地家里沒有套子。剛剛很想抱你去床上,實話實說。”
“然后呢?” 她沒過腦子問出口。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然后就順理成章了唄,我沒那么高尚?!?
“我覺得你很君子,只是你總說自己這不好那不好?!?
“我沒騙你?!?他帶她去沙發,端來切好的桃子:“我只和你這樣。和別人不。”
“那你和別人是怎樣的?”
“涉及到自身利益的事情,不會退讓,想要的東西一定會得到。當然,我不會去主動害別人,這是底線?!?他示意她吃水果,閑聊說起來:“就比如當初申請這個名額。坦白說,系里幾乎都是各省市的狀元、保送生,我不算什么,比我優秀的大有人在。拋開那些本身不想出國的、或是不在乎這個名額的,和我競爭的有 7、8 個人。和你們的流程差不多,只不過那時候大一,專業課還看不出什么,于是面試變得十分重要。最后也的確是因為我的面試表現讓我拿到了這個名額。我不知道面我的會是誰,所以我去 ucla 的學院網站上把所有教授的最新三篇論文以及他們的學術 cv 都讀了一遍?!?
施念有些驚訝,她捧著碗并沒吃,緩緩說:“你從來沒有跟我講過這件事?!?
“嗯,大概是忘記了。你也沒有主動問啊?!?
“我總覺得你做任何事都易如反掌。”
“你為什么會有這種錯覺呢?比起天分,我實際上是個更看重努力的人。但是我比起我導師還差得遠,他將自己的全部生命和時間都奉獻給了學術,至今未婚,也沒有興趣找伴侶。以他為坐標,組里的我們都顯得很世俗,很懶惰,被罵也是正常的。他說我們幾個男的的‘甜甜圈聊天局’比黑洞還令他困惑,不明白我們怎么還有閑心做這樣的事。師兄開玩笑說沒辦法,這樣有限的‘pay’允許我們有自己的時間,學校的勞動工會也允許我們有自己的時間。導師說,探尋真理給你們帶來的快樂還不夠彌補金錢的不足嗎?哈哈哈?!?他說:“對了,你的導師確定了嗎?是哪個方向的?”
剛剛郁謀聊他當初面試時,施念便開始沉默不語。現在他問起,她一下下戳著桃子,硬桃被牙簽戳出洞,心也跟著掉到谷底?;蛟S之前有那么一刻她來的目的被她忘記,現在完全被她想起。
她覺得難以啟齒,又明白總要說出口。
她低頭笑了下,而后看著郁謀,平靜道:“我沒有拿到那個名額。對不起,我騙了你。接受這個事實我花了很久很久。我來不了了。” 這話是笑著說的。
無論是 usc,還是其他學校,都不打算來了。一面是因為真的被這結果傷到,沒有心氣兒了。另一面也是對現實低頭。留學浪潮的年代,競爭激烈,申獎很難,全獎更是難于登天。不走系里的合作項目幾乎是不可能找到又滿意又提供全獎的專業。
郁謀明顯怔愣住,他細微的神情變化施念盡收眼底,那是勉力不想讓她覺得他驚訝的神情,可這份體貼恰恰刺痛了她。很丟臉吧。
再也繃不住,笑僵硬在那里,為了尊嚴維持著笑,但眼淚也出來了。她不待他問,自己主動解釋:“本以為自己有立場生系里的氣,這段時間完全是靠憤怒熬過來的??墒莿倓偮犃四愕脑?,我才意識到,沒拿到名額歸根結底還是賴我準備不充分。”
“系里拒我的理由說簡單也簡單:來面試的教授暫時都不招人,他們只是招生委員會一員,不代表什么的。那個和我聊的很順的教授也很為難,他是游戲開發方向的,說他的組里滿額了。問我如果減半學費的話我有沒有興趣,他盡力向系里申請優惠,可以等大四時我自己自主申研,我說即使是那樣的話對于我的家庭來說負擔還是太大了。最后名額給了一個男生,那個男生面試前……算了,不提他……是我太蠢。小丁讓我聽一半信一半,結果我信了不該信的那一半。”
她敘述時盡可能冷靜,眼淚吧嗒吧嗒掉到桃子上,扒在碗邊沿的手指在抖,盤在沙發上的腿也開始發麻。
“早該告訴你的,不知道怎么開口。我一會兒覺得不敢相信,以為是做夢??墒敲看温愤^系里的公告牌,又明明白白看到上面的確不是我的名字。我能理解系里的選擇,像我們這樣的專業,研究生、博士生,每年退學比例很高。如果申請的不是自己最想去的方向,很可能堅持不下來。系里很擔心送出去的學生出現這種情況,畢竟這個項目的維系是一屆屆的口碑壘起來的。另一方面我又恨系里不變通,我明明說了,我對其他方向也有學習興趣。但他們就是覺得……可能看出來了……我那句話是場面話?!?
施念深吸一口氣,感覺肺里的氧氣消耗殆盡。這段時間持續很久的深深的無力感和挫敗感找上門來,她看著郁謀,只覺得男人的臉龐離她越來越遠。后來意識到,那是眼里的淚水隔絕了他。
還依舊是笑著這樣哭,她說:“小時候的事情我和你說的并不多?,F在長大了意識到那也無非是些普通爛事。家里欠錢,被人討債,學校里有男生知道了把這事說給全班聽,害得我沒選上班委,去校長室捱過漫長又難堪的談話……我明白比我家慘的還有很多。可最近我常有一種錯覺。我發現,每個人到十八歲為止已經經歷了他這一生所能經歷的全部事情。之后的每一天每一件事,無非是之前發生的事重新演一遍罷了。都同樣是因為一個人,我沒有得到自己勢在必得的名額,還去老師辦公室坐著被苦口婆心的安慰和勸。明明我不是十幾年前的小學生了,我馬上就過 21 歲生日了,對這樣的事依舊無能為力。我坐在系主任的辦公室,看他窗外的景色,看他桌上冒著熱氣的茶缸,一陣陣恍惚。好像連窗外的烏云都和小時候那天飄過的烏云一模一樣,那種全身力氣剝離開來的感覺也如出一轍。世界好不真實,就像設定好了一樣。可能唯一不同的就是,我長大了,我媽媽老了。我遇到什么事情,她不可能再領著我上門去找人討說法。一切都要靠我自己了?!?
越說聲音越低,她實在是哭不動了,身體處于脫水邊緣。桃子碗什么時候被拿走的也不知道。沒有東西可以捏,她覺得一顆心懸到半空,好不虛飄。
時差困、飛行途中的哭泣、所有疲憊和焦慮讓她腦子暈暈乎乎,頭疼欲裂。而后她嘰里咕嚕地說了一些話,連她都不清楚自己在說什么,邏輯全無。迷迷糊糊間,她感覺郁謀靠近她,抱起她,帶她進了臥室。
第72章 小燈芯也沒有蠟了
施念覺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夢又長又累,好像把她兒時、小學、中學、到大學又重新過了一遍。
醒來時郁謀在她旁邊側躺著,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發呆,若有所思。
“醒了?” 他說。
她哼了一聲鉆進他懷里蹭蹭,睡蒙了:“你什么時候的飛機???是不是該去機場了?我來叫車?!?聽男人笑了聲。
對這個笑她反應了好久。她越過他的臂膀看窗外,又反應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是在國外,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既不是老家的小房間,也不是大學寢室,不是哪里的酒店,是郁謀的新住處。
他輕輕將她從懷里讓出來,退后一點點,看著她說:“你夢見什么了?”
施念審視他,憂心忡忡:“我說夢話了嗎?”
他平靜點頭:“一直哭腔喊媽媽。”
“噢?!?她舒了一口氣,既然他不讓她抱,就面朝天躺著。
她發了一會兒愣,想起夢的前半段內容。說道:“我夢到小時候的事?!?
“可以給我講講么?”
“嗯,我想下。” 施念起身找水,郁謀把床邊的水遞給她喝,喝了一口后說起來:“家里出事后,有段時間我媽天天去學校接我下學。她怕那些債主把我逮走。其實是她多想了,大伯后來墊上錢,那些人也沒有來找?!?
“然后呢?”